第280章(2/2)

    他的嘴唇抖了抖，没有哭，也没有跑，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地，两只小手从膝盖上移开攥住了身下的鱼尾，指节发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没有实体。或者说有实体，但是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的手，但手背后面的贝母地砖也能看见。

    老长老看着那些泪痕，缓缓地摇了摇头。

    厅堂另一头传来了鱼尾拖过地面的窸窣声，夹杂着骨质手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他在看渊的记忆。

    “小殿下。”为首的老长老停在了渊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水晶缸里翻了白的小鱼，又看了看渊抿紧的嘴巴。

    渊的身体痉挛了一下，他死死咬着牙，紧抿着嘴唇，不发出任何声音。

    很小的人鱼。看身量大概六、七岁。银白色的头发又细又软，刚长出来不太长，散在肩膀上，腰以下是一条比成年人鱼小很多的冰蓝色鱼尾——鳞片排列整齐，每一片都闪着健康的珠光。

    渊没回答。他紧紧锁着嘴唇，两只小手还在绞。

    它们都死了。

    是梦……？

    一缕淡蓝色的血从创口渗了出来。

    “侍从说，您在睡梦中哭了。”

    镊子夹住了一片鳞片的边缘。

    “第二片。”

    三个年老的人鱼从侧厅游了过来。

    “您做噩梦了？”

    小人鱼低着头坐在冰凉的蓝宝石地面上，两只小手放在膝盖的鱼鳞上，手指绞在一起。面前摆着一只精致的水晶小笼——笼中有几尾颜色鲜艳的小鱼，全都翻着肚皮悬浮着。

    走廊尽头的亮光越来越近。洛星的意识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前行，在抵达走廊尽头的一瞬，白光大盛，随后视野变得清晰。

    老长老换了一个位置，镊子尖端夹住了相邻的另一片鳞。

    他来到了一间极尽奢华的大厅。

    洛星花了大概两秒反应过来，这是人鱼的织梦能力——他在某个古老的残卷中看到过，力量足够强大的人鱼王族会觉醒这种特殊天赋，在深度睡眠时，潜意识会将自身记忆编织成梦境碎片，如果有血缘关联或肢体接触密切的对象处于相同的睡眠周期内，织梦者的记忆片段会自动牵引对方的意识进入。

    最前面那个最老，须发皆白，鱼尾的鳞片已经褪成了灰蓝色，尾鳍上有几片缺损的。手里拄着一根白珊瑚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不再发光的旧珍珠。

    渊的脸被迫仰起来，灯光照出他通红的鼻尖和眼窝下一层干涸的泪痕。

    是幼年的渊。

    意识到老东西要做什么的洛星猛地往前，黑魔法下意识地涌向掌心，下一秒，他的手穿过了那老长老的肩膀。

    大厅正中央的地上坐着一个小孩。

    他松开渊的下巴，从身后一位年轻长老手中接过了一样东西。

    他将银镊子的尖端伸向了渊的鱼尾——冰蓝色的、被王族奉为“最纯洁之色”的那条鱼尾。

    一把银镊子。

    渊盯着那些死鱼，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很薄的线，眼睛低垂，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确切地说，是一条走廊。

    老长老弯下腰，骨节突出的手伸过来，捏住了渊的下巴往上抬。

    渊看到那把银镊子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鳞片脱离鱼尾的声音很小，“啵”的一声，像气泡破裂，但洛星看到了那颗鳞片下面的肉——新鲜的、嫩红色的、像撕掉指甲之后裸露的甲床一样的鲜肉。

    镊子不大，两指来长，尖端磨得极薄极利。银色的金属在夜光珊瑚的照映下泛着白光。

    这是渊的记忆，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地面铺着磨光的深海贝母，墙壁由整块的黑珊瑚切割拼接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花纹。走廊的尽头有光——不是蓝光，是那种发白的、冷冰冰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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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杂质。”

    穹顶很高，由数百根夜光珊瑚支撑着，珊瑚的表面渗着柔和的白光。地面是整块的蓝宝石打磨的，反光到能映出人影。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巨大的螺旋贝壳装饰，每个贝壳里都盛着一颗拳头大的夜光珍珠，整个空间亮堂堂的，没有一丝阴影。

    银镊子往外一拽。

    “忍一忍。”老长老蹲下来，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吃药。“三片便好。净化之后就干净了。”

    换句话说，这是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