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郑由之有些呆愣地看着年轻的农人返回了那片被破坏的农田。

    辜闳在田埂前勒马,皇庄的管事急急地迎了过来,引辜闳从刚修好的大路走。远处有连片的大院,这些庄子大部分隶属皇家,剩余被朝中官员把持着,田地与屋舍无一例外。

    “你看,这么一大片地,他只骑一匹马来踩,是不能全踩完的。被踩坏的,是他们撞了大运,没被踩的,也不能埋怨。督公就一个人,他怎么救天下的所有贫苦人呢?”

    由之说:“你的意思是,督公心里知道他们交不起地租,故意踩坏了他们地?”

    可辜闳不理那管事,径直策马踏入了那尚且嫩着的麦田中间,泥土溅起来,在田中劳作的若干农人们抱头鼠窜。

    田地连成一片,金灿灿的映着太阳的光,那么浑融,像是哲人说过的那种和谐的、合乎情理的美。只是,其中残缺了一小块。

    由之扭头看向身后的辜闳,他面无表情地穿过这片农田,似乎是极其平常地抄了近路而已。

    这么莽撞地向前冲,只怕到庄子门口就会被就地诛杀。

    老农指着远处炼丹炉升起的袅袅烟雾,说:“我是在那里轮班烧炉子的,听说督公吃这丹药是为了长生不老,我也总在添柴时诚心求菩萨真的让督公神功大成、长命百岁。我们这些人都盼着督公长命百岁,我老汉有时候恨不得把自己剩下的寿命都匀给督公。”

    辜闳带人进了庄子查账,不让郑由之跟着。

    郑由之往踩坏的田地里看过去,农人们朝着这里聚集了过来,似乎受到领头的鼓舞,决心一起去找辜闳讨个公道。

    由之拦住他,问他什么意思。

    谁知那老汉却笑着摇了摇头:“你们这地,今年刚被划给了内阁的那个大官吧?不同往年了,你去打听打听,那位大人手底下的地租一年要多少,别说不是丰年,即便丰年,交完地租……别说养活一家人了,你自己独活都费劲啊。”

    年轻的农人皱紧了眉头。

    新帝年少,内阁专权,这些年以来买卖土地,皇庄的田地逐渐被各路大官所占,地租一年比一年高,佃户本就饱受欺压,这几年更是过得辛苦,因养活不了将自家孩子卖为奴仆成了司空见惯的事情,若遇上灾年,就更是十人九死。唯独辜闳辖地内的佃户从未遭过什么大饥荒,无论收成怎样,他收纳的地租总能让农人足够余下全家人活命的粮。

    老农领由之坐到树荫下,讲了一大段乡野琐事。

    老农也带上帽子,转身要走。

    一个看起来体格壮实的汉子攥紧了拳头,他突然闷头向前疾走,手里的镰闪着尖锐的光,他冲出农田,直奔偌大的庄子而去。

    她说,是督公教的。

    只这一声,由之就停住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郑由之从小出生在城市里,从没见过这样大片的农田,没什么事情可做,也得以四处走走。

    该拦住他吗?

    那老汉摘下草帽在脸边扇着,跟那年轻的农人说:“你看今年收成怎么样?”

    “那位督公大人踩坏了你们的地,会遣人折算成金银赔给你们,比起你们那点收成,只多不少,而且,他会着人专门去赔你们那地主一份,给不给真银钱咱们不知道,反正他能把那大官打发掉。”老农看了一眼聚集在地头上的农人们,“你带着他们,家去吧,晚点会有人去给你们送钱。”

    由之走过去,正听那汉子呸了一声,大骂:“阉狗!”

    阿明知道,且最熟知的一句诗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那片被踩踏过的田地东倒西歪,那么格格不入。裸着上半身的农人,或年轻或年迈,提着饭篮的小孩子,拿着水桶的妇女,他们零零散散地站在残损的土地上,掩面哭泣。

    大路不过是多拐几个弯,但他却不必。

    “还行,不是丰年,但也够缴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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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是那天赴宴,他不必躲开水坑。

    “我老汉能有什么意思,说句实话而已。”

    郑由之突然想起了那次他问阿明知不知道杜甫。

    还有些湿润的泥土溅在由之的脚踝上,冰凉的,似乎能攀附在人身上,愤恨地咬住,泥土在尖叫、麦子在尖叫,佃户们哭着尖叫。这些粮食或许对辜闳来说算不了什么,却关系着数家人口的生死存亡。

    由之犹豫间,已经有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拽住了他,他们说了几句话,那汉子似乎更愤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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