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2/2)

    谢三浪却不再追问了，他转而说起了其它：“李先生，今天下午，我在红土崖码头附近听人说，坤疤投靠了玉腊‘黑狗儿’，他被您的手下追杀得浑身是伤，不得已去求了‘黑狗儿’的庇护。”

    矿坑幽深，黑洞洞的井口好似大地裂开的伤疤。风从深处往上涌，带着一股股湿漉漉的硫磺气，冲击着少年人的鼻腔。

    “然后，他捂着自己的脸，掉头就跑，我便拔腿就追。我们在林子里足足跑了半个小时，最终，跑到了那处矿坑中。”李澜生轻声道，“我了解那种地方，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塌方和爆炸，所以我开始轻言细语地劝说他，希望他能放下武器。但没想到，他居然转过身，一枪击穿了我的肩膀。”

    谢三浪的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起了从山崖上跌落的胡灵，想起了那滩挂在灌木丛中的鲜血。

    他蹲在井上，手里攥着一把枪，双目呆滞地望着脚下那黑不见底的深井。

    “那年，我十七岁，刚刚离开故土，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李澜生第一次对谢三浪讲起自己的过往，他声音沙哑而沉缓，语气疏离而漠然，“当时，我在矿坑上遇到了一个全副武装的走私犯，他身上裹满了土榴弹，并威胁我，倘若开枪，那他必将与我同归于尽。我害怕极了，可身边却没有任何人能帮到我。”

    李澜生一凝，呼吸停滞住了。

    “后来……”李澜生一抬嘴角，脸上浮现起了一个讥诮的表情，他说，“后来，我发现那人身上的土榴弹根本没装引信，他是在用假货吓唬我。”

    “李先生。”谢三浪再次叫道。

    当少年人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登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他站起身，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好几步，而后疯狂地奔跑了起来。

    眼下，高悬天角的月光正洒在他瓷白无色的脸上，将他面容间的一分一毫都映得无比清晰。

    不少“黑狗儿”都着过这种道，但李澜生……他又是在怎样一种情况下，撞见了满身假榴弹的走私犯呢？

    李澜生也在这时转过了头，他望向谢三浪道：“后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夜不能寐、整宿噩梦，不管是睁开眼睛还是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那个走私犯的脸。我质问自己，他是必死之人吗？他还有父母妻儿、亲朋好友吗？他是为何走上了这条不归路？没有谁能回答我。”

    “在用假货吓唬您……”谢三浪眨了眨眼睛。

    李澜生接着说道：“所以，我毫不犹豫地开枪了，可惜那时我的枪法着实不尽如人意，子弹竟擦着走私犯的脑袋钉在了树上。因此我不得已又开了一枪，第二枪……则命中了他的眼睛。”

    李澜生抬起手，轻轻地拨动了一下谢三浪耳下的瑙瑞金圈，他说：“所以，少爷，你要记好了，不杀不必死之人，也不做问心有愧之事，才能真正高枕无忧。”

    “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吗？”李澜生蓦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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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澜生自问自答道：“是十五年前，在玉腊的一处废弃矿坑上。”

    谢三浪可以看见，当自己问出这话后，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呼吸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放轻了很多。

    而李澜生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继续说道：“我的枪掉在了地上，匕首也在奔跑中不知落在了何处，因此只能扑上前，与那走私犯近身肉搏。他是个打架的好手，哪怕是瞎了一只眼睛，也把我压制得动弹不得。但是他没有想到，当时的我们正身处矿井之上，一步踏错便会万劫不复。而我，则利用了这一点，在最后关头，将他推下了井口。”

    “眼睛？”谢三浪赶紧追问，“然后呢？”

    谢三浪想不出这是一个怎样的情景，也不知十八岁的李澜生为何会身陷囹圄，他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后来呢？”

    谢三浪一时迷茫。

    鲜血还残留在井道苔藓上，但摔下井道的人早已咽了气。

    “李先生……”谢三浪情不自禁地叫出了声。

    谢三浪听话地弯下腰，和他一起坐在了琴凳上。

    “嘶……”谢三浪吸了一口凉气。

    谢三浪呼吸一凝，偏过头，看向了身边的人。

    “那……”谢三浪顿了顿，“那李先生您，除了那个走私犯外，是否还杀过不必死的人，做过问心有愧的事？”

    李澜生依旧未答。

    他隐约记得，当年在马帮中时，曾有老师傅说过，很多缺枪少药的走私犯会特地制作一些假榴弹，好在撞见“黑狗儿”的时候以此威胁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