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2/2)

    谢三浪看见，这个年迈的女人身体时而柔软，时而僵硬，表情时而温和，时而愤怒，宛如三相神下的众生相，在她体内重生、成长。

    那老者一笑，回敬道：“澜生。”

    这是一个黑瘦干瘪的老头儿，但他的目光却炯炯有神，一双绿豆大的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精光。

    “李先生，咱们……抓紧时间往外撤吧。”坤疤小声说道。

    “山官？”衎齐峰笑声扭曲，“山官信又如何，巫神已经死了，没有人能证明那个杂种的身份了。澜生，你不如把他带到我面前，让我来判断一下。”

    衎齐峰，莱邦土司王衎方虞的七叔，如今整个张九最大的“烟山主”。据说，他手下的罂/粟种植园绵延千万里，当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能生产出最纯粹的“银土”烟膏。

    李澜生还是那副不露声色的模样，他反问：“死无葬身之地又如何呢？”

    李澜生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不答话，也不让步。

    “你……”她抬起手，声嘶力竭地喊道，“神明已经告诉了我，你的真实姓名是……”

    而就在一曲吟毕后，大火“呼”的一下彻底熄灭了。

    “你……”衎齐峰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他紧紧地盯着李澜生道，“外乡人，不要得寸进尺，小心来日真的死无葬身之地。”

    “大忌？谁的大忌？”衎齐峰佝偻着腰背，眯缝着眼睛，伸头张望了起来，他窃笑着说道，“你从不信神，如今难道要拿神来压我吗？”

    衎齐峰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咬着牙问道：“你是唯一一个被允许出入焚山的人，你给我讲实话，我侄儿对他这个遗落在外几十年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态度？”

    原本候在阿难寨外的那列“捧勐”戍卫迅速赶来，并制止住了差点因此而发生骚乱的村民、沙弥。坤疤、吴蓬和吴丛也拔出了手枪，他们怒视着前方，警戒着四周，生怕下一发冷枪的目标会是李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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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澜生回答：“但是山官信。”

    李澜生无动于衷：“七叔杀了哆婆的巫神，犯了大忌。”

    寨子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伏在地上的众人缓缓直起了身。淅淅沥沥的小雨再次降下，脸上涂着“特纳卡”的老巫神倏地转过了头。她怒睁双目，瞪向了站在圆圈中央的谢三浪。

    “李先生……”坤疤大惊，抓着枪就欲追上前。

    咔咔！啪——

    砰！这话没能说完，一颗子弹突然破空而来，击中了她的眉心。

    噗嗤，鲜血涌出，杜央身形一僵，仰面倒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能看见，衎齐峰的手上拎着一把枪，一把还在冒着白烟的枪。

    李澜生却不答话，他视线掠过全场，最后，竟缓缓起步，走出了“捧勐”戍卫的包围。

    然而，许久过后，黑暗仍是黑暗，光亮仍是光亮，阿难寨内寂静无声，唯有人们此起彼伏的喘息在提醒着大家方才这里发生了什么。

    “七叔，”李澜生又上前了几步，他平静地问道，“今夜，为何不请自来？”

    李澜生却一抬手，示意所有人不必紧张。而后，他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缓地开了口。

    “有人偷袭……”一片震惊中，坤疤最先反应了过来，他先是喃喃念了一声，而后恍然大惊地叫道，“有人偷袭！快，保护李先生！”

    一阵风吹过，树林中传出了窸窸窣窣的轻响。又是一阵风吹过，一个年逾六十的老者领着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民团土兵走了出来。

    说完，他一伸手，从坤疤那里拿走了一把驳壳枪。

    衎齐峰呵笑了两声，他把枪随手丢给了自己的部下，拔出插在腰带上的烟斗，猛抽了两口：“澜生，你清楚我是为何而来的。”

    “七叔。”只听他对着黑暗的树林叫道。

    李澜生满不在乎：“七叔可以试试，看看……是你了结了我，还是我了结了你。”

    显然，方才射向杜央眉心的那一颗子弹，便是出自他。

    衎齐峰的笑容逐渐扭曲了起来，他恻恻地问道：“澜生，你违抗我的命令，不怕我一枪了结了你吗？”

    李澜生缓缓垂下了眼帘，他沉默半晌，最后吐出了三个字：“留下来。”

    这话一出，衎齐峰的表情中登时闪过了一丝阴狠，他冷着脸问道：“你觉得，人能留得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