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乱离殇 之一(4/6)
张汉阳大怒:“我们是外人,你们兄弟难道不是外人!霍乱宫闱的无知小儿,实该遗臭万年!”
所有人再度争吵起来,范彦真继续打圆场。
卢绘迈过门槛时,金子岳忽的追上几步,低声道:“卢娘子,我听说你家山庄遭劫的事了,希望你的家人能平安归来。”
卢绘淡淡道:“邺国公还是先担心自己吧。敬美殿下与两位郡主过世后,你们兄弟可是一气得罪了郦褚两家。除了陛下,天下再没人护得住你们了。”
金子岳脸色发白,眼神中闪现惊惧之色,“我、我…卢娘子,其实我本想…”
话未说完,瞿松风就急匆匆赶来,“噢哟卢娘子,你怎么还在这儿耽搁?陛下等着你呢,快,快过去!”
卢绘连忙应声:“好好,我这就来!”
她跟着瞿松风跑下长长的玉阶,忽的心头一动,回头望去——只见高高耸起的殿宇屋脊笼罩在一片沉沉暮色下,像是匍匐着一头巨大的野兽。
殿内的金逸然高昂着头颅,奋力与诸相争吵,而金子岳则怔怔伫立在朱红色的门柱旁,犹自眺望卢绘离去的方向。
这是卢绘最后一次见到金氏兄弟。
活着的金氏兄弟。
长生殿内弥漫着雍容的沉水香,气味浓厚的近乎腻了,女皇独自披衣而坐,凑在宫灯旁眯眼看着一份密报,凑的很近。
卢绘想起婆蓝寺的老和尚说过,衰老之人在死亡前会逐渐失去五感,往往先从嗅觉与视觉开始……
女皇见到她十分欢喜,放下密报坐直身子,“快起来,过来跟朕说说你家里的事。”
卢绘挑要紧的说了。
女皇长长叹息,片刻后缓声道:“你舅父说的有理,既然没找到尸首,也没人来下书索求条件,你双亲应该是情急之下躲了起来。”
卢绘焦急:“都三日了,他们为何还躲着不出来呢?”
女皇:“世事难料,说不定他们是有了什么未可知的奇遇。”她低头安慰道,“快别哭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不,不是的。”卢绘左右开弓抹着眼泪,“微臣年幼时,有个老和尚说微臣面相奇特,乍看福寿单薄,再看又似乎截然相反。他他、他还说微臣生来父母缘浅,是双亲短折的命格。微臣气坏了,于是就、就……”
“就狠狠打了那老和尚一顿?”女皇给她补上。
卢绘:“啊?陛下怎么猜出来的?”
女皇哼了一声,“不必猜。若是换了朕,朕扑上去就是一顿老拳!什么混账和尚,怎能对孩童说这种话!何况你的面相一看就是福泽深厚,学艺不精还胡言乱语,活该被打!”
卢绘脸上犹挂着泪珠,却忍不住噗嗤,“微臣跳上那老和尚的脖子又踹又打,还揪掉了他半边胡子!然后那老和尚就改口了,说他之前看错了,微臣的双亲是积福积善之人,下半辈子多福多寿,儿孙满堂。”
女皇连连摇头,“朕就知道,果然是个江湖骗子!你应当揪掉他剩下半拉胡子,看他还能说些什么。”
卢绘苦着脸:“微臣不敢,万一人家恼羞成怒,说微臣来日嫁个丑八怪可怎么办?还是见好就收吧。”
君臣俩齐齐大笑。
笑过一阵,女皇取下摆放在书案上的一挂紫水晶佛珠,“这是雪山那头的佛国送来的贡物,跟了朕也有几年了。算是朕借给你,待你双亲平安归来,你再还给朕。”
卢绘感激的跪下连连拜谢。
女皇:“朕再下一道口谕,让南衙禁军帮你一道找人。不过这等细致用心的活计,官兵向来用处不大,还得靠魏国夫人……”
卢绘忙道:“微臣回头就去求夫人帮忙。”
女皇:“朕也会叮嘱她的,这阵子你就好好找寻耶娘,不必来宫里当差了。”
卢绘再次叩拜。
说了这许多话,女皇又起了倦意,半阖着眼向后靠去,“…子欲养而亲不待,双亲俱在,是大福分…”
卢绘赶紧铺好隐囊与薄毯,扶女皇躺靠在床头,然后把厚厚的卷宗整理好放在一旁,嘴里柔声絮叨,“唉,微臣年幼时听戏,还以为当皇帝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事,如今才知道处理朝政这么辛劳,陛下连个囫囵觉也睡不好……”
女皇闭着眼轻笑起来,“当皇帝自是快活的,不然古往今来那么多人提着脑袋也要当皇帝,不过当太后也不错。如今想来,朕自进宫伴驾后时时谋划筹算,无一刻得歇,还是当摄政太后那两年最清闲。”
卢绘心头一动。
女皇睁开眼,“想问什么就问吧。”
卢绘低下头:“臣斗胆,有件事疑惑了许久。臣虽服侍陛下不久,却也觉得、觉得…这把龙椅并不好坐…当初,您为何非要称帝呢?陛下您别笑,微臣是商贾人家出身,凡事讲个实惠。当个摄政太后不是一样可以乾纲独断治理国家么,也不会那么多烦心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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