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余波(3/5)

    “……皇三子殿下乃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实为社稷正统之嗣,宜立为皇储。”卢绘坐在御榻边,缓缓念着奏折中的内容。

    女皇阖目,“换一本。”

    卢绘放下手中这本,另择一本来读:“伏惟陛下圣明,陵阳王虽少时疏狂不谨,然经罔州十数载历练,今已沉毅明达,德器日新……”

    女皇气息开始急促:“再换一本。”

    卢绘:“……臣观殿下之器宇,足堪承九庙之重;察殿下之言行,允宜主万机之繁。伏乞陛下俯察舆情,早定国本。”

    “再换!”声音中透出烦躁。

    卢绘:“皇三子正值壮年,上可监国理政,为陛下分忧,下能抚军安民,以尽人子之孝。臣请陛下册立储贰以安天下臣民之望,则宗庙幸甚,苍生幸甚。臣昧死以闻,谨奏。”

    这次女皇没有叫停,只是望着帐顶的刺绣怔怔出神。

    卢绘读完全本后,寝殿内静的落针可闻。

    片刻后,女皇发出一阵悚然冷笑,啪的抬手打翻那堆奏折,“这些人多受朕的提携之恩,如今一个个也来逼迫朕。”

    卢绘俯下|身去,“陛下,别人就算了,刘相与陛下几十年君臣之义,决计不会逼迫陛下的。这些上奏的大臣,也未必个个是为了私心。”

    她将散落在地的奏折一本本捡起,嗫嚅着“微臣以为,大家其实是在担忧,担忧陛下若没个妥善安排,将来…会发生不好的事…”

    梁王再是废物,褚氏一族毕竟在东都经营多年,要钱有钱,要人有人,与东都几支戍卫军队皆有交好,甚至不乏结了儿女姻亲的。就算只是狗肉交情,也胜过流放十余年毫无根基的陵阳王,何况还有不少人担心将来受郦氏报复的。

    倘若女皇继续对后继之君的人选含含糊糊,届时两边打起来,必是血流成河的局面。

    卢绘虽没说下去,但女皇心中肯定明白——所有人都在为她的死亡做准备了。

    于是她眼中的灰败之气愈发浓厚。

    这种神色卢绘并不陌生,前些年她跟着谢玉芙去探望卧病老人时见过不止一次——驭马如飞的骑手、挥鞭遒劲的牧民、彪悍机警的猎手,说老就老了;每每卢绘从他们眼底看到这种死气时,谢玉芙就会开始准备丧仪与抚恤的钱物。

    而女皇的情形更糟。

    西域十里佛国,举凡贵胄庶民皆笃信佛法;于他们而言,死亡不见得如何可怖。度过了辛劳坎坷的一生,在诵经声中阖上双目的他们,往往期待着会有美好富足的来世。

    照理说崇佛的女皇也该如此,然而除了死气之外,卢绘在她眼底还看到了强烈至近乎执念的不甘、渴望、暴怒、以及…怨恨。

    谢玉芙说过,越是富贵的老人越舍不得死——谁知道下辈子还能不能这么富贵啊。

    而天下富贵者莫过于九五至尊,辅以滔天的权势,垂老的帝王对于死亡的恐惧往往会造成巨大的危害。

    卢绘觉得这样不行,她得想法子哄哄女皇。

    “陛下,您还记得彭城郡王责骂微臣的话么?”卢绘小心的掖好绒毯,“他说微臣因为阿耶被酷吏捉去受刑,所以对陛下心怀怨恨。”

    女皇恹恹的摆手,“怎么,你要去找庆义算账?放心,朕知道你没生那心思。”

    卢绘忙道:“不不,微臣没想算账,微臣只是想与陛下说些微臣耶娘的往事。”

    女皇勉强点了下头。

    卢绘:“几十年前,耶娘与家人不睦,索性自立门户。他们离开东都时,一个十七,一个十五,都是孑然一身,毫无依仗。起初他们依附于胡商的商队中,打算花个七八年学着做买卖。”

    女皇叹道:“做买卖不容易的,行有行规,有些行当水深的很,你双亲没有贸然行事,这样很对,七八年不算很长了。”

    卢绘:“可是耶娘才历练了四年,就出来自己做买卖了。其中固然有他们自己的本事,但还有一个人的缘故,陛下猜猜是谁?”

    女皇总算挤出一丝笑:“好的不学,学人家卖关子,赶紧说了。”

    “就是陛下您啊。”卢绘语气恳切,“微臣耶娘是东都人氏,自小所见所闻,做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满嘴玄而又玄的大道理,于斗民生计的关怀却如隔山打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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