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往日情债 七(4/6)

    两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裴恕之居然还能神色如常,“不必客气,都是看在绘绘的面上。你扶令堂去颜少卿处销案罢。”

    独孤子洵应了一声,走过去扶起崔夫人向外走去,自有牙差等候在门外。

    崔夫人颓然挨在儿子身上,仿佛全身力气都被抽光了。

    这对母子走后,屋内侧门又走出两人。

    老宋连连摇头,“少相这是诛心之策啊。”

    敬宣却笑,“诛心总比杀头好吧,就该这么教训。”

    裴恕之看他,“可解气了?”

    敬宣哈哈大笑,“解气了!这回没白挨打!”

    裴恕之又道,“先生以为这一番可得微言大义?”

    老宋:“少相高明,独孤小郎碍于心魔,难以指正寡母的过错。此番心魔一除,以后不论为人处事,必能从容由心,曲中求直。”

    裴恕之看向另一边,“你成锯嘴葫芦了?说话。”

    卢绘张了张嘴,无力道:“就操控人心而言,世上恐怕没几人是舅父的对手。”

    裴恕之:“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两日后,独孤子洵携母离洛,卢绘自然要去送行。

    乍一照面,母子俩与以往形貌截然相反。

    崔夫人坐在马车中,衣着素净,不施脂粉,与卢绘打招呼时甚是和气,与之前那个珠光宝气的骄横贵妇简直判若两人。

    独孤子洵反倒一改往日羸弱苍白的气质,眼神明亮,背脊挺直。

    卢绘将他拉到一旁,低声告知:“其实你的功名没被革除,舅父吓吓你娘的,你什么时候想来神都参加举试都可以。”

    独孤子洵含笑,“我知道。”

    “你娘受了一顿磋磨,你就这么高兴啊,你个不孝子!”卢绘笑骂。

    独孤子洵微笑,“孝顺是应当的,但不能愚孝。这个道理我一直都清楚,但却不能抬头挺胸的对母亲言明,辜负了圣人教诲。绘绘,我本是个懦夫。”

    秋风中的俊秀少年微微低头,带了几分忧郁的神色,卢绘一时又有些心动。

    她柔声道:“子洵不是懦夫,我知道的——我原本还担心你责怪我舅父磋磨你娘呢?”

    独孤子洵笑起来,“母亲说少相认你为甥女,是想以美色笼络信陵郡王。”

    卢绘差点仰天长叹,“美色?人家皇孙也是长眼珠的!”

    不是的,绘绘您很好——独孤子洵在心中默默说道。

    他抬头望向远方,“以往我总是将母亲高高供奉于佛龛中——受恩良多,负欠良多,不敢怨恨,不敢匡正。我知道不对,却不敢与神佛抗争。多亏了少相,我终于知道,母亲不是神佛,只是一介凡人。”

    “幼时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母亲余生安康欢悦,能用功名换她平安,我怎会不愿。母亲没什么可责怪的——实则,得知她能为自己着想,我甚为欣悦,仿佛松下了千斤重担。”

    “待回乡后,母亲想改嫁就改嫁,不想改嫁就不改嫁,我照旧奉养她便是。只是,人行天地间,自当磊落慷慨,我要走我自己的路,不能再听她摆布了。”

    内向忧郁的少年朝她微微而笑,卢绘怎么也想不到,多年后他会蓄起清雅的三络长须,成为一方学魁,自己种茶养鱼,闲云野鹤。

    卢绘一蹦一跳的走进沐香斋。

    案头卷册堆积如山,裴恕之独自伏案写字,头也不抬,“把人送走了?”

    “舅父也该去的,子洵说要当面谢您呢。”

    裴恕之冷哼一声,“他也配我亲自送行?”

    卢绘讪讪的,“那您好好写字,我去看望薛夫人了。”

    “回来。”裴恕之抬起头,将笔杆往白瓷水瓮中一丢,清水立刻漾开一圈圈墨色。

    “接下来独孤子洵打算做什么?”他问。

    卢绘:“子洵说要回家读书,有空到田垄间走走,闲来与老农或贩夫走卒聊两句。见天,见地,见人间烟火。”

    “他不打算参加明年举试?”裴恕之有些惊讶。

    卢绘:“子洵说,修身齐家治国,他的学问尚不扎实,何况修身齐家,更枉论治国了。”

    裴恕之点了点头,“多些阅历是对的,就他单纯易折的性情,进了官场只有被生吞活剥的份。”

    卢绘挨到他身边,嬉笑娇俏,“舅父十四岁就做官了,比我现下还小呢,当时怎么没人将你生吞活剥啊?”

    裴恕之看她眉眼生动讨喜,忍不住笑了笑,“有这打算的,都被噎死了。”

    卢绘捞起他一边衣袖,将嘴张的老大,露出白生生的牙齿,作势咬下一口,“啊呜。”然后将头一歪,“啊我噎死了。”

    裴恕之笑出声来,“淘气!那件信物呢。”

    卢绘忙道:“我还给了子洵,然后让他用火折子亲手烧了。不信您问子烈,他站在后头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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