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1/3)

    天翻地覆之间, 灯杆自妇人柔软的手心脱落。

    偏圆的竹骨素绢灯笼坠落在地,蹴鞠一般滚了两圈,灯笼里的烛苗明灭起伏两遍,熄了下去。

    对薛青青而言, 比黑暗先来的, 是剧烈的窒息感。

    男人习武多年的双手好比铁钳, 攥在她纤细的颈子上, 虎口卡在她的喉咙,力道之大,竟让她瞬间感到头晕目眩。

    帐顶那些繁复的龙纹, 金线绣成的鳞爪,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阴影,一层一层地压下来, 像将整座宫殿的重量堆叠, 全部压在她颈间脆弱的骨头上。

    耳边模糊一片, 什么都听不真切。

    唯有年轻男人急促的, 充满杀意的粗喘。

    那一刻, 薛青青真心觉得, 压在自己身上的, 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个茹毛饮血的野兽。

    求生欲望使然,她本能地想去掰开颈间手掌。

    可二人力量悬殊实在太大, 她的这点力气,无异于蚍蜉撼树。

    她只能用力地启唇, 用喉咙里仅剩的一丝空气,艰难发出声音:“裴……怀贞……”

    黑暗中,妇人微弱的声音如若蚊蚋, 几不可闻。

    却令男人的身形猛然一顿。

    手臂上的筋脉大肆跳跃,杀意被爱意强行克制,攥在妇人脖子上的手掌渐渐松开。

    裴怀贞哑声轻唤,语气惶恐颤然,透着丝不确信的迷茫,仿佛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青娘?”

    回应他的,是妇人犹若死里逃生的大口呼吸。

    大量新鲜空气涌入肺腑,薛青青被呛得咳嗽,咳得身体蜷缩成一团,满脸眼泪纵横。

    她太过难受,感官如被掐断,顾不上周围的动静,只用余光察觉身前的阴影消失,男人似是下了榻。

    清冽的水声过后,身影又回到了薛青青的身边。

    方才还欲图夺她性命的大掌,此刻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后背,顺着脆弱的脊骨,一遍遍地抚摸着,为她顺气。

    另只手,则将杯盏贴到她的唇边,小心地喂她喝水。

    薛青青咽下几口水,又缓了好一会儿,那股濒死的窒息,终于散去不少。

    她浑身脱力,再动弹不得分毫,身上薄汗淋漓。

    一双有力的双臂环绕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与过往每一次用力地拥抱她,似要将她揉入骨血的力道不同,这一次,裴怀贞丝毫力气没有使,力度轻得,像怀抱一尊易碎的薄瓷。

    他俯首,下巴轻抵在薛青青的额头。

    身体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一连过去许久,两人都没有说话。

    无声中,薛青青感觉到脸上湿润的凉意,如同雨点坠落。

    她以为是裴怀贞的伤口裂开,血珠滴了下来。

    可用指尖擦拭时,却没有闻到丝毫的血腥。

    “裴怀贞。”

    薛青青叫完他的名字,顿了下,稍微轻了些声音:“你哭了?”

    地上散架的灯笼重新散发微光,里面熄灭的烛苗又燃烧起来。

    一点点幽微的火星,薄而柔弱,轻轻地摇曳着,淡淡的昏黄影子,氤氲上床榻,照耀在青年的眉目上。

    白皙如玉的一张脸,伤口鲜红,眉似浓墨,纤长的睫毛犹如鸦羽,湿漉漉地凝结成簇,颤颤地覆盖在眼下。

    晶莹的水色,便自那片阴影下,倏然滑落下去,转瞬即逝,灿若流星。

    “青娘。”

    裴怀贞吞了下喉咙,想将怀抱收紧,又不敢施加力气,隐忍着语气道:“我方才,差点就杀了你。”

    他手臂发抖,脸上的泪水又多了两行。

    从未有过的恐惧似要将他吞噬。

    他无法想象,如果他真的失手将薛青青杀了,他该怎么办?

    他还能活得下去吗?

    裴怀贞被前朝那帮老东西骂了数不清多少回,骂来骂去,换汤不换药,无一例外都是“残暴”二字,令他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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