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瘦马第二章(2/3)

    “庄子是主子给的,地是主子买的,我春生。。。也是主子的。。。”他说,“就这么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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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杭州的第一年,许是水土不服,又许是那年秋天格外燥,梨花的脸忽然起了一层细密的红疹,不疼不痒,却一片一片地浮在颧骨和下巴上,像被什么虫子爬过的痕迹。他试了好几副药膏,又喝了半个月的苦汤子,不见好,便整日不肯出门,连院子里也不去了。

    梨花站在廊下看了很久,少年始终没有抬头。

    “不说了,”春生低声道,“先睡吧。。。”

    梨花正色道:“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同。。。咱们名为主仆,但实际上也并没有身契,你随时都可以走的。。。过你自己的安稳日子,没必要一直陪着我。。。”

    梨花继续道:“我都想好了,你跟花儿成个家,我把西溪的那两个小庄子送给你们做贺礼。。。反正平时也都是你在照看着的。。。你们也能做个真正的主子,不好吗?”

    春生还是没有回答。他的手原本被夹在梨花的两腿之间,此刻缓缓收了回去,转过身蜷起了腿,背对着梨花,却还是一声不吭。

    梨花便闭了眼闭了嘴,但思绪依然活跃,回忆起那个曾经是少年的春生,也是个苦命的人——

    他伸出手,向后笨拙地、慢慢地,把梨花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拢进掌心里。他的手掌粗粝宽大,把梨花的手整个包住了,像一只碗扣着另一只碗。

    洪大人死后,洪家派人来收宅子,阖府的仆婢散的散、卖的卖。梨花带着金银细软走的那天清晨,只叫了春生一个。他站在院门口,塞了一包银子给了春生:“我打算去杭州了,以后你自己万事小心!”

    春生没有回答,也没有接银子,而只是接过了梨花手里的包袱,扶着梨花上了马车,自己也跟着坐在了车前,就此展开了一段被绑定在一起的人生。

    他翻了个身,把梨花揽进怀里。那怀抱又热又重,像一堵刚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土墙,连缝隙里都透着暖意。梨花的额头抵在他胸口,听见底下那颗心还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跳着,不算快,却每一记都捶得实实在在。

    最后憋出了一句:“主子把我从老爷府里带出来那天起,我就没有想过要走了。”

    梨花垂着眼没有说话。他这样的身体,厉害的大夫一断便知是怎么回事。

    春生急得团团转,到处打听,后来找到了一位灵隐寺旁走方的神医。那神医搭了梨花的脉,沉吟半晌,又看了看他的面色,慢慢说了一句:“贵人。。。底子缺了阳气,体内气血偏寒偏湿,表面看着无事,内里却虚浮得很。这红疹是内里不和,从脉上透出来的。”

    月光从帐子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国字脸上——眉眼方正,下巴硬朗,嘴唇抿成一条直直的线。嘴巴张了几次,却像是舌头太重,推不出话来。

    老花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日弯腰在花圃里翻土、剪枝、嫁接,春天种芍药,秋天移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春生长到六岁,就开始跟在养父身后递剪子、提水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但一道在花圃里忙活的影子总迭在一起。七岁那年冬天,老花匠病倒了,拖了半个月,没等开春就去了。春生没有钱买棺材,便跪在牙行门口,换了三两银子,把养父葬在了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

    后来梨花就问洪大人要了这个人。洪大人说不过是个花匠,你要就拿去,于是梨花就替春生赎了身契,撕了。那天春生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没有说话,站起来的时候,春生就不再是谁的奴才了。

    春生是个弃婴。某个初春的清晨,被洪府的一个老花匠早起扫地时发现的,抱起来捂在怀里暖了半天,孩子才活过来。老花匠没娶过亲,便把孩子养在身边,取名春生——春天生,春天长的意思。

    春生并不接话。

    那之后春生就被牙行领进了洪府,顶了他养父的旧差事,继续在花房当差。他被领进去那天,府里没人多看他一眼,一个小哑巴似的孩子,瘦得风一吹就要倒,只是闷着头干活。有别的花匠欺他新来,把重活都推给他,他不说,也不躲,夜里一个人蹲在井边搓洗沾满泥的衣裳,搓完晾上,第二日接着干活。

    梨花遇见春生的时候,是在洪府的最后一年。那一日他从廊下经过,看见一个瘦瘦的少年蹲在月季丛边,正用剪子仔细地剔掉一枝病枝。少年的手被刺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他没有停,也没有喊人,只是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继续剪,低着头,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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