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2/2)

    这是蒋望章五年前在一次拍卖会上竞得的。他以高出底价三倍的价格击败了几家欧洲老牌家族,一时风光无两。但五年过去,古堡除了换了把锁之外,几乎没有动过一砖一瓦。预算报了三次,每次都被蒋望章压回去,不是舍不得钱,是方案不够“体面”。他要的不是修缮,是一座足以成为这片古堡聚集区的地标。

    不过好在宋其真迅速反应过来,他重新睁开眼,站稳身体。这个小小的动作,台下大多数人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只看到这位年轻的画家站在台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从容。

    台下又闪了几次镁光灯,宋其真没再躲。

    “谢谢大家来看这些画,它们虽然不会说话,但会表达。”

    那是他在出事之后画的。大片的灰蓝,像阴天的海面,也像起雾的夜晚。画面正中偏左的位置,画着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但门的另一侧,阴影浓重得像要溢出来。细看,那道光不是画上去的,是画布被割开后又从背面缝合,露出底下另一层亚麻布的底色。

    他生了一张不太容易让人亲近的脸,看人的时候像隔着一层薄冰,骨相支棱出清冽的线条,气质倒是和他的作品很像。

    任美心肯定要闹一阵子的,蒋未之倒是不担心,做戏做全套罢了。果然,蒋望章挥挥手,略有些不耐烦:“蒋家还轮不到别人说了算。”

    “没事,”蒋未之站在他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把两人的距离收窄半步,“我陪着你。”

    “不管你母亲是谁,你都是我的儿子。”蒋望章略带关切地说。

    主持人做完最后的暖场,宋其真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然后目光平静地扫视一圈台下的人群。

    宋其真坦言:“有点。”

    之后两人又看了几幅画,宋其真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

    隔着步的距离,宋其真和蒋未之对视两秒,然后开口致辞。

    两点五十分,画廊经理过来催,说媒体都到了,嘉宾也已入座,请宋其真过去准备。宋其真点了点头,跟着经理往前走。蒋未之一直注视着他走到展厅中央,才回到前排位置坐下。

    “大画家,能给我解释一下这幅画的意境吗?”蒋未之踱步到他身后,语气里带了点难得的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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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下的蒋未之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接着,他似乎想到什么,面上呈现一丝担心:“任姨那边,怕是会对我不满。”

    宋其真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看向蒋未之。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被压制的慌乱,有几乎要溢出来的不安。但在看到蒋未之的那一刻,那些东西都被接住了。

    宋其真回过头,往蒋未之身边靠了靠:“只可意会。”这是他出事后头一次露出毫无负担的笑,霜雪褪去,眉眼间浮起一层不设防的温和。

    卢瓦尔河谷的薄雾像是终年不散。蒋未之站在古堡前的碎石路上,仰头看着这座始建于十七世纪的古老建筑。

    蒋未之眼眸微顿,随即有些没有办法的样子:“紧张吗?”

    就在这时,快门声从不同方向同时落下,闪光灯齐刷刷地打在他身上。

    前后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刚刚还十分平静的宋其真像被强光突然击中,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眼皮猛地合拢,整个人向后歪了歪,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他说话的声音也轻,但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仔细掂量过才肯放出来,落进耳朵里清清凉凉的,像翠鸟掠过山涧,让人很容易被他的思路带着走。

    宋其真很慢地眨了下眼,示意自己没事。蒋未之的手垂在身侧,慢慢攥紧,一瞬不瞬看着宋其真,直到真的确认对方没事,才重新坐下。

    “对我而言,画画不仅是出口,也是生命历程的切片与袒露。这次把这些画挂出来,是想让它们自己说话。每个人看到的听到的,也都会不一样。”

    画展开幕式定在下午三点。宋其真午饭后就到了,他没去休息室,而是一个人站在展厅最里面的角落里,面对着自己的一幅画,站了很久。

    他最后再次鞠躬致谢,随后响起掌声。

    随后,他依次对自己的老师、嘉宾、同仁表达了欢迎和感谢,措辞得体,态度平常,没有年轻画家故作玄虚的通病,也没有富家子弟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得意。

    对眼前这位的虚伪透顶已经免疫,但蒋未之更擅长把场面圆得其乐融融,当下唇角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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