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2/2)

    怀卓对一切并不在乎,她敏感的察觉到沈华对她突如其来的生疏,这比流言更让她惶恐。在得知老爷子的死讯后,沈华曾惊诧痛苦的看她一眼。怀卓十分摸不着头脑,她以为自己已经能和沈华心意相通,可现在,她看着身旁跪坐的她,竟不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似是悲伤又像痛苦,但很多的是悔恨。现在还不是谈话的时候,怀卓对自己说,暂时压下了疑惑。

    沈华低声安慰她。再看向刚才的位置军队已经消失,可她知道恶梦还未结束。如她所想,一直到葬礼结束那天,军队才离开村子。在这几天里,他们驻扎在露天厨房的周边。虽是死人,但他们对食物有着比活人更强烈的渴望。

    镇长手持三柱香,弯腰拜了三下,差点直不起腰来。由于感到丢脸,他没待多久。他回到专车上,用纸巾擦着额头的冷汗,很奇怪,明明是秋冬之际,那老宅却处处透着非自然的阴冷。他不信神,但手上背负了太多看不见的血腥,那些东西对他的影响比常人更盛。

    除此之外,还有一少部分人,只有沈华和华萤看的到。他们安静的隐藏在暗处里,等待着军号。凌晨时分,一声凄惨的军号划破夜色的宁静,“一二,一二一,一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响起,他们穿着旧式军装,肩挎老式□□,神情倦怠且严肃,没人说话。他们还很年轻,大概二十出头。他们是来接战友的,为此他们走遍大半个中国,在亡灵的地图上标著出一个又一个红点,预示着死亡之中的另一重死亡。

    如果不是华家老爷子不合时宜的死亡,她将跟随怀卓离开,探寻缺失的过去。

    “那边有好多死人。”华萤害怕极了,她还太小,远远没有达到母亲隐忍的平静。她扑进母亲怀里,小声的抽泣着。和母亲看到的景象不同,她看到的只是一群残兵病将,伤口处的绷带永远渗血,衣服上的损坏总补不全,每个人都身处于绝望之中,眼眸如待宰的羔羊。

    老宅里到处都是人。他们席地而坐,说话聊天,吵吵闹闹。不远处,厨子支起土锅,大块大块的肉在锅里翻滚,一只只鸡、鸭被拔掉毛,露天放在水盆里,一盆盆的蔬菜洗净,大刀挥舞着,切成合适的形状。肉的香味引来了土狗,厨子们扔给它们一些骨头渣子。但没有土狗来吃,它们前犬趴在地上,口中哼哧着,忽然掉头跑了。

    老爷子是在床上死去的。大家都说他是老死的,属于寿终正寝,死时没有痛苦。只有唯一一个知道真相的沈华为此耿耿于怀,并痛恨自己的优柔寡断,若不是她和怀卓旁若无人的亲密行为被老爷子无意间撞见,他也不会痛苦的死在床上,至少不会死的如此早。时间的间隔巧妙的柔化了他的面部表情,欺骗了大家。沈华头一次因为没有预感而后悔,同时,现实再次向她证明了:想要凌驾于命运之上的人,只会被它玩弄于手掌间。

    不到两年,怀卓家就死了两个人,关于他家是否自带霉运以至于连老爷子这样的军人都承受不起的流言传了出来。“这家人指不定是受了诅咒,”有人这么说,“再说了他们家人都那么怪。”

    任谁都看了出来,这话是在影射怀卓,正是由于她的归来,平静的生活才一再打破。但很快,流言就被压了下来,没人再提,毕竟谁家都会有死人。用死者去污蔑生者,是连流浪者都会唾弃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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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老爷子身份的特殊,许多人来参加葬礼,甚至还惊动了镇长。这位身穿黑西装、打着领带、扣子几乎扣不了的男人进门之时,沈华便看见了他身后如雾般的血色。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声张,就在老爷子死的那一刻,她就暗下决心,不再向任何人透露出那怕一点点的预见,就让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永远烂在她心中。她已获得生存下去的真谛,只可惜还是晚了些。

    这就是被沈华遗忘的全部过去。她知道,只有回到故土,她才能想起更多,血脉的传承让她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

    借助中堂门口惨白的吊灯,华萤看见熟悉的白雾逐渐从死者身上析出,最终凝聚成一位年轻的战士,他精神抖擞,眸子明亮。临走时不经意间望向沈华,他没有其他情绪,只略微诧异于自己能看见她。他走出中堂,默不做声的融入队伍里。依然没人说话。同样年轻的军官再次吹响军号,“一二,一二一,一二……”他们迈着一样的步伐离去,他们以为他们还活着,但其实已经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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