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易 名声有碍(1/3)

    交易 名声有碍。

    霍嶂没有回她。

    他低下头, 刻刀重新抵上那块木头,刀刃在发髻的最后一缕纹路上轻轻一转,木屑如细雪般落在袍襟上。他拿拇指拂去碎屑, 将整座木人从头到脚重新扫过一遍,接着刻刀移到那张空白的脸上,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握着刀柄, 指节微微泛白。刀尖离木面只差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每一回都是这样。刻到脸时, 刀便停了。

    他是记得她。榴花底下她回头笑的样子,推门出来时眉梢挂着霜的气恼, 她站在他面前时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可刀尖一触到那张空白的木面,那些面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 晃一晃便碎了。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霍嶂敛目, 把木头人轻轻搁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眼看向秦式微。

    “你有话问本相?”

    秦式微回望着他:“若是我问,相爷会如实相告吗?”

    霍嶂眯了眯眼, 瞳仁冷而锐。“你找到本相这里来, 不就是如今已经无人能告诉你了吗?是你有求于本相。”

    秦式微笑了。她伸出指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那只木头人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秦家有间小祠堂,放着我娘年轻时的画像。或许是年岁已久的缘故, 我瞧着却不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 “相爷不是也因着这个缘故, 迟迟不敢下刀吗?”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们都没有见过她之后的模样。”秦式微收回手,指尖落在桌沿上,“只有我见过。”

    窗外雨声不断,那声音铺天盖地, 把整座益丰楼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霍嶂与她对视,目光复杂。她坐在他对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与那双凤眸极为相似,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陪秦令华走到最后的人。她见过的秦令华,比那幅及笄画像上的多十几年,比自己心里记得的多十几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沉甸甸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了的夜色。

    秦式微以为方才那些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正想多为自己争取些筹码,便在这时,霍嶂开?了。

    “替我画一幅画。”

    “本相要见到她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太深太重。

    “作为回报,本相会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秦式微没有立刻应答。她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方才刻木头时稳稳当当的那只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相爷说话算数?”

    霍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也只能信本相。”

    秦式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了决断,过了片刻,抬起眼来。“好。”

    “我愿意同相爷做一回交易。”

    外边楼梯传来脚步声,宁德全领着人端了新换的热菜上来。霍嶂从椅中起身,拿起那只木头人,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他朝宁德全道:“等郡主用完膳,送郡主回府。”

    宁德全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惊讶。这是相爷头一回对这位明昭郡主用上了“送”字。他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霍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独自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沉沉地响了几声,秦式微的目送被合拢的门板遮断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还未歇。益丰楼门前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水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霍嶂接过亲卫的伞,独自走在雨中,玄青色的背影被雨幕拉得又瘦又长。

    街上空无一人,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也不曾回头。

    秦式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就一个人,也不怕仇家杀他?”

    宁德全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笑了笑,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郡主说笑了。相爷从前在枢密院时,亲身上阵也不止一回。北境那几场硬仗,相爷身上至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更何况,京师是天子脚下,敢在大街上行刺相爷的人,还没生出来。”

    雨还在下。

    霍嶂撑着伞,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浸透的长街。积水漫过靴底,袍角沾了水渍,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回府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进了相府,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廊下的石灯笼积着半满的雨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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