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1/2)

    发财树少了财,画框敞开着,就那么摊在床上。

    当晚,梁栋妈没有吃饭。

    她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梁栋手足无措,想要去拍拍妈妈的背,安慰妈妈,却被一下搡远。

    梁栋爸扶了下儿子,把儿子揽在身前:“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叫邻居听见丢不丢人?”

    他并不能理解梁栋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从十字绣上“摘”了点零钱吗?把钱补回去,再挂上去就是了,何苦哭天抢地的?

    再说了,本来就是找不到零钱,才出此下策的,谁让她忘记给他们留零钱了呢?他清楚记得他和儿子一起把那画框摘下来的时候还在偷笑,俩人在打赌,妈妈晚上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他猜,她大概率会哭笑不得,笑骂他俩一身鬼心眼,绝对不饿着自个儿。

    谁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

    “那以后你不要管钱了,大账小账都交给我管,”梁栋爸被哭声激得也来了脾气,“我平时要个抽烟喝酒钱还要从你这里支,零钱都查数,我要是兜里有钱,还至于这样啊”

    梁栋妈闻言,蹭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有鼻涕和眼泪,她很想和梁栋爸扯开嗓门大吵一架,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她的心好像也像十字绣那样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她很想开口,很想,可看着梁栋爸的脸,嘴唇蠕动半天,半句有道理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就只是指着梁栋爸,骂了一句脏话:“你放屁!”

    “好好好,我放屁,我错了,”梁栋爸像是得了赦令,赶紧把儿子往前一推,“快,跟妈妈道歉!”

    -

    最终,梁栋妈还是接受了梁栋的道歉。

    只是当晚,深夜,她把那副七零八落的招财树收了起来,卷一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梁栋爸问:“真不挂了?都跟你道歉了。”

    梁栋妈搓了搓脸,还有肿起的眼皮,说,不挂了。

    从此,梁栋妈再也没有往家里挂过任何一幅十字绣,取而代之的,沙发后面那面墙后来悬挂了一幅毛笔字,四个字——静水流深。洒金纸,浓墨,朱印,出自名家,是梁栋爸带过的一位学生中考拿了全市状元,回校感谢老师时相送的。

    那天,镇上放了礼花和鞭炮。

    这四个字太高了,是极高极高的评价,不论是对人格还是职业。梁栋爸把这当成自己多年教学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一桩案例,自然,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瞒你说,我有好几回,想把他那破字儿给撕了。”梁栋妈眨眨眼,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小孩子般的淘气神色。

    我也被感染,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我说撕呀,该撕,不论是“报仇”还是其他。

    梁栋妈也笑了。

    她的眉毛耷下来,嘴角抖了抖,弯了弯,那是独属于她的笑容。

    可她没有再说话。

    ◎波浪宽◎

    回忆草灰蛇线。

    梁栋妈把杯子的水再一次喝空了,我起身要去添水,梁栋妈拦住了我,她说:“乖宝,不喝了,我喝多水就想上厕所,人上了岁数就是麻烦多。”

    我说没关系,我陪你去。

    讲了这么久的话,怎么可能不口渴。

    梁栋妈看了看我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我,笑笑:“没事,不方便,算了,不喝了。忍一会儿吧。”

    我说过,我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但我看着梁栋妈下耷的嘴角,心底里却像长了刺一般,我不知道那锋利的刺从何而来,但我真真实实感觉到了痒疼。

    不是一会儿,不是霎时间的剧痛,也不是轰顶一般的爆裂,就只是一根小尖刺,它长久地存在着,一月月,一年年,在心里闯荡出一片空间。那是你可接受的阈值,让你不舒服,却也不会令你无法忍耐。

    玻璃杯在我手里,被我的手温带起温度,我有一种冲动,我今天一定要让梁栋妈喝下这杯水。可转念又一想,一杯水而已。

    就只是一杯水而已啊。

    它可盛不起许多年的忍耐。

    我来到什蒲的时间很短,我在这个地方留下的记忆很少,同样是人在异乡,梁栋妈却把她的一生融进了什蒲的雪里,风里。

    她的记忆勾连出我的,我试图从自己的记忆里挑拣出一些零星的片段,其中就有我来到什蒲后在梁栋家里吃的第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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