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2/2)

    “小乔，这个给你，你揣着。”

    庾璎在低头干活，闻言不动声色，悄悄抬头看了我一眼。梁栋妈大概也注意到了，所以她极其小心地立马改口，往店里的小沙发挪了半步，可是又不知坐下合适否，一时间屁股尴尬，就那么半蹲半站地朝我摆手：“没事的，小乔，乖宝，你先忙，我就在这等一会儿。不急，不着急。”

    我说是的。

    ◎十字绣◎

    她唤我，声音很轻：“小乔，小乔。闺女。”

    我太了解这种笑容了，那浮动的弧度会容易让人误以为心虚或是不真诚，但我知道，不是的，那弧度解读出来的内容，是担忧，是紧张，是在一段关系里自动把自己摆在下位时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无措和不安。

    “阿姨刚配的，新的，给你，这样你出门回家就方便了。”

    梁栋妈妈是个老实人，仍用那套翻译系统，翻译过来就是，她并不尖锐，没有刻薄的心眼，不计较，不是会给儿媳妇气受、摆架子拿款的那种婆婆。

    梁栋妈进门的时候，我正在帮庾璎摆墙上的货架。

    梁栋妈愣了下，小心把眉笔的塑料盖打开，问了句：“这是什么颜色？她们说我该买灰黑色，黑色太吓人了，不好看。”

    梁栋妈递给我了一把钥匙，黄铜的，边缘锋利，应当是刚制好的，握在她手里是温的，重量可观。

    她的眉毛和我妈妈的一样，是纹过的，很多年前的纹眉方法，并不自然，而且掉色，年头一久，边缘也会模糊，如同两条枯萎泛灰的狗尾巴草横在额头和眼皮之间，寥寥草草，不精神。

    梁栋妈先是答应了，跟跳舞队去市里的比赛的时候，顺便找了家美容院问了价钱，结果当即打响退堂鼓。

    于是梁栋妈赶紧又站了起来，她帮我拿外套，帮我推门，等我走出去，再把玻璃门严丝合缝带好，不让屋子里的暖气外泄。

    是谁在那里呢？

    她的手搓在一起，那是一双庾璎看了会说“这做个几年的手护也救不回来”的满是皲纹的手。

    我回头，她朝我笑笑，嘴角的弧度在上下浮动。

    这里的她们，指的是社区跳舞队的、梁栋妈妈的老姐妹们，这是梁栋妈妈仅有的社交圈子，她们中有喜爱打扮经常逛街的“先锋”，原本劝梁栋妈再去重新纹一下那眉毛，少说十几年了，该补补了。

    我说，阿姨，我没事，现在就可以去。

    我们为了获得更好的评价，为了这个家庭的稳定，和谐，蒸蒸日上，习惯牺牲，习惯忍下一些委屈，把自己摆在更低一点的位置。

    既然如此，那么，我有些好奇。

    后来庾璎跟我说：“你婆婆啊，我看她一眼就知道是个老实人，不是那种搅家精。”

    “小乔，你什么时候有空？阿姨想找你出去逛逛街，我想去买个眉笔，你帮我参谋参谋。”梁栋妈妈说罢，还指了指自己的眉毛。

    因为暂不知道来者用意，而且，婆媳关系四个字在每一个女人心里都适用于同一套相差无几的翻译系统，译文的结果，多数都是负面的，让人不自觉紧张，严阵以待。

    当我们抬头往上望的时候，我们会看见谁呢？

    我知道，因为我来到什蒲的第一天，见到梁栋爸妈的第一面，这种笑容就出现在我脸上。

    画着明艳眼妆的老板也是阿姨辈的年纪，见到梁栋妈，第一眼判断出这是个生脸，第二眼便是打量梁栋妈的穿着，从头到脚逡巡一圈，然后从开口纸盒里抽出一根拉线眉笔，扔在柜台上：“十块。”

    虽然我对梁栋妈的了解并不多，仅限于我来到什蒲的这些短暂时日，但我认同庾璎的说法。

    梁栋妈来找我是有话要说，我心知肚明，但我仍在心里筑起了一道带刺的防护网。

    她不是真的想逛街，大概率，只是想找个由头跟我说几句话，就像朋友，母女，或是寻常婆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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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蒲镇上只有一个商场，很小，一楼有几个卖化妆品护肤品的档口，小小的柜台挤着大大小小的广告贴，那些品牌我都没有见过，乌泱泱挤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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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拘谨，推开美甲店门的时候甚至不敢四处打量，庾璎店里是香水和指甲油混合着的糅杂味道，香喷喷的，而梁栋妈妈身上是炸丸子的油味，暖盈盈的。

    不论是作为婆婆，还是作为儿媳。

    临走前，隔着玻璃门，她还不忘对庾璎歉意地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