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4/4)
话音落下后,大牢里静悄悄的,甚至能听见朔风摇曳,吹动烛火的声音。
在吴显鸻之前开口的是恙生。
他在吴显鸻身侧坐下,虽然对自己父亲犯下的过错觉得震惊,可事已至此,隐瞒遮掩并不能减轻罪责,如实交代,才算是弥补。
吴恙生眸光间闪动着惊讶与害怕,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说:“父亲,好好说吧。”
吴显鸻知道恙生什么意思,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之所以仍有顾虑,一是怕给恙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二是这件事连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太过狠心毒辣。
他张了张口,好久才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我说不记得了,是因为新烛教确实没有来源……”
吴显鸻话声一顿,说了实情:“那些都是我编的——”
一阵阴风吹来,吹动了众人的发,可谁的眼睛都没有移开,他们死死地盯着吴显鸻,也盯着他口里的真相。
“姜瑱要查火铳走私一事,他们甚至发现了那几个边将是被人谋害的,军中还有细作。此事若是上报朝廷,定是抄家灭门的大罪,我们必须有所动作,但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这些人加起来少说上百,散布各营,一个一个去暗杀,不知道得杀到什么时候……”
他们不能给姜瑱说真话的机会。
军中有将领做了左士诚的替罪羊,他们一死,位置就空出来了,可补进去的全是韩益的人。他们花了几年的时间,在定远军中站稳脚跟,又在军中各个位置安插人手,他们像是蛀虫一般,蚕食着曾经坚不可摧的定远军,甚至把手伸到了姜瑱的身边。
安平等三镇的兵力是他们提前一个月调走的,赵泰升错批军粮是他们暗中推动的,就连那个姓关的副将也是他们照着关胜的模样,为姜瑱精心挑选的。在那次刺杀之前,他从未有过任何异动,就像一把放在姜瑱身侧的火铳,沉烽静柝,只待韩益一声令下,点燃引信,给姜瑱带去致命一击。
姜瑱就这样死了,死于他最得意的火铳。
当时他不过三十岁,面对胡虏、匈奴十万军旗,从没有低过头,可那一刻,他的头垂了下去,搭在了他千挑万选的副将肩膀上,从远处看,像是两个战友劫后余生、相拥而泣。
可没了姜瑱还不够,知晓此事的人太多了,不说军器营的军匠知道火铳的真正数量,便是姜瑱的那几个副将和定军营中的心腹亲信,他们一个也不能放过。
刺杀不够,还要肃清。
于是才有了吴显鸻向朝廷举荐余锞一事。
姜瑱阵亡的消息传回定远关的那天,关内大乱,将士悲痛,人心惶惶,没过多久,关内开始出现粮草被贪、援兵被压的流言。
为了转移将士们的视线,余锞给一直潜伏军中的暗桩去信,紧接着军中出现了军匠伙夫军将被杀之事。他又暗中放出消息,说是关内有奸细潜伏,姜帅阵亡就是他们给敌虏递了消息。
消息传开,军中群情激愤,要求彻查。
在此之后,余锞抵达定远关,所带来的三千荆楚亲兵接管了关防,他拿出所谓京中送来的通报,说这些人乃是新烛教众,并以“稳定军心、防止奸细”为名,把原有哨卡全换成了自己人。
他又应将士们的要求,下令清查关内可疑人等,可他圈定的名单上,全是当初跟关副将前去调粮求援的兵士、那半月跟随姜瑱出关受困的定军营将士,还有平日与暗桩不对付,或是会对他们不利的人……他以通敌为名,未审即斩,短短三日,便斩杀了上百人。
然而就在姜瑱旧部察觉不对的同时,新烛教突然入关了,他们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毫无征兆,却一夜之间连破关中三道关防,所过之处,掠粮焚屋,屠戮妇孺,不留活口。而他们又像是从定远军的影子里走出来的一般,原本向前的刀锋,陡然调转方向,将刀锋转向了自己人,将士们才把长刀从敌人的心口上拔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被和他们穿着同样盔甲的“定远军”捅了个对穿。
大火、屠杀、封关,那是长达一个月的清洗。
到最后,定远军八万将士死伤过半,定军营全部覆灭,军器营的军匠被大火烧死粮仓……新烛教从来都不是什么流寇,他们就像是蜡烛的影子,灯芯点燃之后,便长在定远军中,而所谓的“新烛”,不过是吴显鸻为了给余锞打掩护,想的师出有名的法子罢了。
也就是说,这些所谓的“新烛教”,如今就在定远军中!
温誉猛然揪住吴显鸻的领子:“那些人是从哪来的——”
吴显鸻猛然抬头,两人目光对视,他始终不敢回答。
作者有话说:
1:原型鹤年堂,一家开在菜市口的药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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