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1/2)
一日傍晚,暮色浅浅浸染街巷,崔元贞出门去巷口唤念安回家吃饭。远远便看见她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画着纹路。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她身侧,安安静静,乖乖听她吩咐。
念安嗓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笃定:你们都听好了,待会儿我说跑,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我在后面追。谁先被我抓到,下一轮便换谁来追我们。
一众孩童齐齐点头,眼里满是雀跃与期待。
崔元贞立在巷口静静望着,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余晖斜斜洒落,笼住她小小的身子,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从容发号施令。
崔元贞望着那小小的侧影,心头忽然微微一怔。这般气度风骨,竟半点不像高贵骄傲的公主,反倒隐隐有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号召力。
晚饭桌上,崔元贞将傍晚所见之事说与宋秀玉听。宋秀玉含笑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夸赞:我们安安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有领头的气度。
崔元贞端着饭碗,目光落在懵懂吃饭的念安身上,轻声感慨:你说这孩子到底随谁?认字读书半点不开窍,领着一群孩子玩耍做主,倒是无师自通。
宋秀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兴许是随她生父。
这话一出,崔元贞骤然一怔。
她的生父,那位禁军孟指挥使。她们从未见过其人,只知他籍贯开封,终年三十二,早年便与公主相识。起兵举事之时,他始终守在公主身侧,不离不弃。兵败之后,他战死沙场,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尸骨草草埋在长安城外乱葬岗,无碑无冢,无人祭奠。
她们不知他容貌俊丑,不知他声线粗细,不知他性情温烈,不知他笑时是否有浅浅梨涡。世间关于他的模样,没有半张画像留存,只剩一个冰冷的姓氏,一段悲凉的过往。
你说他从前是不是也是这般?崔元贞缓缓放下碗筷,眸光微沉,读书认字寻常无奇,却天生有号召力,能让旁人甘心追随,听他号令。
宋秀玉看了她一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她伸手轻轻覆在崔元贞手背上,暖意缓缓传来,温柔安抚:元贞,别多想了。念安如今在我们身边长大,日日相伴,朝夕相守。不管她血脉随了谁,性子像了谁,她都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心尖上的安安。
崔元贞沉默着没有接话,垂下眼眸扒了两口饭,终究没了胃口,又慢慢放下了碗筷。
坐在对面的念安懵懂无知,听不懂两位阿娘话里的心事与怅然,只乖乖低头吃饭,时不时抬起小脸,冲着她们甜甜笑一笑。眉眼干净,笑意纯粹,是四岁孩童独有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缓缓流淌。
念安四岁半时,巷里同龄孩童纷纷被送去私塾启蒙读书。念安瞧着小伙伴们结伴上学,心里也好生向往,吵着也要去。倒不是真心想认字读书,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玩伴。
崔元贞终究没舍得送她入私塾,依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那十几个最简单的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念安总算勉强认全,可一旦换了字体、变了写法,便又茫然不识。
崔元贞难免生出几分挫败之感。宋秀玉时时宽慰她,孩子年纪尚幼,不必强求,何况是女儿家,认得几个字,能读书写信便足够,又不必考取功名,何必太过严苛。
崔元贞瞥她一眼,无奈轻笑:你呀,典型的慈母多败儿。
宋秀玉笑意温柔,回她一句:你又何尝不是慈母?偏要故作严父模样。
崔元贞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
严父。
她本不是父亲,只是寻常女子。念安生来便只有两位母亲,从未有过父亲相伴身旁。她心底隐隐不安,不知这般成长算不算一种缺憾,更不知待念安长大懂事之后,会不会追问起那个从未谋面、早已逝去的亲生父亲。
入夜,念安睡得沉沉。崔元贞与宋秀玉并肩坐在院中廊下。
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遍洒庭院,树影斑驳。院中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细碎又安静。
秀玉。崔元贞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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