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2/2)

    宋秀玉不曾劝止,只紧紧握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一如往日崔元贞照料她时那般,温柔耐心。朝阳漫入屋内,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空碗与敞开的木匣上,匣中残留的雪见草碎屑银白如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微光。

    崔元贞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地,可另一重山一般的心事,随即压上心头。

    宋秀玉静静听完,屋内只剩灯花轻爆之声。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无嗔无怨,只一片沉敛的释然:你回去吧。

    数月悬心、煎熬、惶恐,白日强撑的镇定,夜里独吞的苦涩,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崔元贞泪落如涌,无声汹涌,落在宋秀玉手背上,落在被褥间,哭得浑身颤抖,再难抑制。

    崔元贞点头,侧身相让:进来坐。

    崔元贞沉默。

    李琛未动,目光越过她,扫过院中衣绳、灶间炊烟,又落在窗台上那支箫上,稍一停留便收回,语气平淡如论公事:我来,是想问你一句,往后,打算如何?

    半月后,老御医复诊。搭脉凝神,观苔问症,宋秀玉对答从容,气息平稳。御医缓缓捋须,颔首道:病根已除,此后静心调养,可保无虞。

    他身着深青便袍,较前消瘦许多,颧骨微突,眼底带着青黑,鬓边已添霜丝。只身一人,立在秋风里,静静望着她。目光中杂着惊、释然、心疼,还有几分难言的涩意。两人相对良久,风卷枯叶在脚边打旋,无人先开口。

    你回来了。李琛终是开口,声线微哑。

    她低下头,埋在宋秀玉掌心。那双手已不再冰凉,带着淡淡暖意,如冬日隔窗而入的一线阳光。眼泪无声落下,一滴滴洇湿她的掌心。

    一句平淡判语,落在崔元贞耳中,不啻天籁。她身子一软,几欲跌倒,宋秀玉急忙攥住她的手。两手皆颤,却扣得极紧。御医瞥过交握的双手,眼底了然,不言一语,背起药箱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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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问的从不是回不回府,而是她要将宋秀玉藏到何时。她早知这一日避不开,却始终无答。她是李家主母,宗室媳妇,名系族谱,不能永远躲在这小院,守着一人,对外面世事视而不见。

    你的病还未痊愈。崔元贞急道。

    说罢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巷口。崔元贞立在门边,望着空巷良久,秋风灌入衣领,凉意刺骨。

    崔元贞猛地抬头。灯光下,宋秀玉面容柔和,唇角尚挂一丝浅淡笑意,眼眶却已泛红。

    当夜,她坐在炕边,握着宋秀玉的手,将李琛来访之事原原本本告知。说话时她一直垂着头,不敢对视,语气平静无波,可紧扣的手指却微微发颤。

    第一日,她靠床头稳稳喝下一碗清粥,全程未咳一声。崔元贞端碗立在一旁,看了许久,唇角微扬,未发一语。

    第七日,她重拾起那支箫,握在掌心温润依旧。举唇试吹一段短调,声虽微涩生疏,却气韵连贯,有呼吸,有温度,不复往日虚浮断续之态。崔元贞执铲在灶间,闻声一时失神,锅铲哐当落地,她亦未去捡拾,只怔怔望着院中吹箫之人,眼眶慢慢红了。

    第三日,她独自下床,扶墙缓行,腿脚尚软,却咬牙站稳,不肯人扶。崔元贞随在身后,伸手欲护,她终是未倒。

    自此,宋秀玉一日好过一日。

    第五日,她在院中伫立一炷香久,迎着暖阳仰头闭目,如草木承露,贪婪汲取天光。秋风拂动鬓发,她抬手拢了拢,转头望向灶前的崔元贞,微微一笑,笑意里已有了生气。

    李琛看她许久,未追未逼,只轻轻一点头:好。母亲问起过你,我只说你在城外庄上养病,暂且瞒下。但瞒不长久,你自己掂量。

    病根已去,只需静养,我自己照料得来。宋秀玉道。

    再给我几日。她低声道。

    纸终究包不住火。她潜回洛阳的消息,还是传入了李府。那日午后,她正在院中晾晒宋秀玉的衣物,院门忽然被叩响,声响沉稳,带着不容推拒的力道,一下下敲在心上。湿衣从手中滑落,溅起水花,她开门一看,门外立着的竟是李琛。

    崔元贞张口欲言,喉间却似被堵住。她知宋秀玉说得没错,拖得一日是一日,终究拖不过一世。李琛已至,下次再来的,或许是婆母,或许是宗人府,或许是一道她无法抗旨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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