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决裂(2/3)

    不是不想，是不敢。

    孙太后转身，慢慢走回暖阁，脚步蹒跚，老态尽显。

    韩嬷嬷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经站一盏茶的工夫了，再站下去，早朝该迟了。”

    朱祁镇忽然想起小时候问母后，为何凤凰没有眼睛，母后摸着他的头说：“因为它不敢看人间。”

    “还在门外站着呢。”

    “太后…”

    “走吧。”朱祁镇终于失落转身。

    朱祁镇又等了半柱香的时间。

    曹吉祥忍不住开口催促：“卯时将至，您该早朝了…”

    可现在，母后的宫门，却永远关着。

    “明日若他还来，依旧说哀家病了，起不来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连母后都不愿见他了。

    “哀家杀了那对瓦剌母子，他报复哀家的还不够吗？哀家娘家人参与南宫屠杀的，都被他杀光了，若非孙家是他母族，他还想诛孙家十族吧！”

    他每日来请安，她都在窗后隔着明瓦看他。

    可那一瞬间的脆弱，她看得清清楚楚。

    “再等等。”

    门缝里透进一线光，恰好能看见皇帝远去的背影，他瘦削了许多。

    “陛下”

    可她现在不敢见他。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紫禁城里流的血，足够填平金水河。

    宫人们见到圣驾，远远就跪下，没有人敢抬头看他。

    此时孙太后终于走出暖阁。

    “去吧。”

    韩嬷嬷跟在她身后，小声提醒：“皇上已经走远了。”

    “不必。”朱祁镇放下手，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正殿门前，手按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推开。

    “他走了？”孙太后心不在焉问。

    清宁宫朱门依旧紧闭，门上凤凰雕刻得栩栩如生，可它们的眼睛都是空洞的，没有瞳仁。

    “桂兰，皇帝旧疾如何了？可曾让太医多去看看？”孙太后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询问。

    清宁宫外，朱祁镇还站在石阶下。

    韩嬷嬷垂首：“陛下的旧疾是在瓦剌为战俘之时留下的，腿脚不能多走路，一走就疼得厉害。”

    “哀家知道。”孙太后轻声说。

    “哦…”孙太后喃喃，再没有开口说别的。

    她当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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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怪哀家。”

    他想起亲征前，母后连夜为他缝制护身符，针脚密得看不清，想起从瓦剌回来，母后抱着他哭，眼泪打湿他的衣襟。

    “静静心？”

    曹吉祥吓得脸色发白：“陛下，可要传太医？”

    想起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母后握着他的手安慰镇儿别怕，母后永远在你身后。

    江南水患，边关不稳，件件桩桩，像沉重的石头，一块块压下来。

    “他啊！唯一能写进史书的唯有孝道，他哪里是真心来看哀家，只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让人看见他是个孝顺皇帝。”

    “陛下旧疾复发，这几日都站不稳…”韩嬷嬷晓意提醒。

    韩嬷嬷躬身：“太后，您是为皇上好。皇上现在戾气太重，得让他静静心。”

    孙太后苦笑：“他的心早就在南宫那七年里，冻成冰了！哀家暖不化了，谁也暖不化了。”

    物是人非，他和母后的母子亲情已然割席，所有的一切，都隔开无法逾越的天堑鸿沟。

    他批了，准了，驳了，每一句话都说得妥帖，每一个决定都做得果断。

    朱祁镇忽然觉得累，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他有气无力开口：“退朝。”

    “他的性子，像极了哀家，哪怕是眼前落下一粒尘，都要处心积虑算计着如何将这一粒尘物尽其用。”

    早朝上，朱祁镇坐在龙椅里，听着大臣们奏事。

    孙太后怔愣一瞬，咬牙道：“随他去。”

    这半柱香里，他想起很多事。

    那时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母后不愿看见他。

    看皇帝站在晨光里，背影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看他转身离去时，肩塌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挺直了。

    可走到影壁前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按住胸口。心口闷得厉害，堵着一口憋屈的怨气，吐不出咽不下，如鲠在喉。

    她怕一见到他，就会想起大明因为他的刚愎自用，任性妄为御驾亲征，险些亡国，想起于谦惨死在他手里。

    孙太后无奈叹息：“怪哀家当年没能力保他，怪哀家后来没阻止郕王，怪哀家杀死那对瓦剌母子，怪哀家现在不肯见他。”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一眼紧闭的殿门。门外是皇帝站过的地方，现在空了，只剩下一地晨光，亮得刺眼。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亲手教他走路、说话、写第一个字的儿子。

    朱祁镇看着那些匍匐的背影，忽然很想知道，他们跪的到底是他，还是这身龙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