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2/2)

    然后它转身,沿着山脊缓步走去。像是藏族传说里山神化身给迷途者引路…

    雨彻底停了。

    而窦棠婴一直唱的声音沙哑破碎,暴雨也无法掩盖他的坚韧。他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无法发音,唱到耳鸣消失,唱到视线模糊,唱到最后一刻古珠奶奶而来…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佛陀对人类有了侧目。

    枪声早已停歇。舒云缙抓到的不过是扎巴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弟弟…他们没想到,扎巴一家声东击西,真正的猎物,连同他追寻的意义,似乎都在羌塘无尽的迷茫空虚里藏匿。

    山南时,他就放飞了任青…他告诉它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携伴同行的人,要它不再为他牵挂。

    很短,短得像从未发生。

    “任青!”

    多吉雅冲下山坡。碎石滚落,风声呼啸,可他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具正在被抬进机舱的、单薄的身体。

    他站在世界的脊梁上,看见远方的帐篷,看见人如蚁动,看见——

    多吉雅茫茫走在雨路荒原中,全身肮脏,他是个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向这片天乞求一份爱。

    央宗涕泗横流、发丝濡湿的脸,在剧痛的间隙仰起啜泣着望向他。混沌的视线,渐渐聚拢、清明。

    无人的北域裸露在过于鲜明的阳光下,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干净的光。

    他跟在身后,像个信徒。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

    云雾弥弥间,雨水氤氲化开眼前迷蒙,一只山羊静静立在悬崖边,回首看他。

    “窦棠婴——!!!”

    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变成银色光点,融入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

    “阿妈……”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任青!

    云破,雨势渐微。

    一架直升机卷起巨大的气浪,缓缓降落。

    多吉雅终于跑回平谷,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

    “慈悲的空行母…保佑世间诸善恶皆有得有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恍惚间,他觉得那只引路的山羊依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人间这一切。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混着雨水,淡成褐色的花。

    狠厉而孤独,像一道银色的锋刃划开灰色天穹。

    多吉雅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重复几回后,

    它好像窦棠婴放生的那一只羊…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此刻,

    她的目光穿过窦棠婴脸上的血污,仿佛看见了神明超脱形貌的慈悲。

    一切腥风血雨都冲洗结束了,又仿佛一切崭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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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全身是血用尽气力,贴伏在她耳边唱起了央宗小时候最爱嘉措奶奶唱的那首童谣:

    沾着血与泪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带着某种顿悟般的宁静,藏语念诵道: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多吉雅发疯般往坡上爬。岩石湿滑,他摔了无数次,掌心被砾石割得血肉模糊。爬到坡顶时,雨忽然小了。

    直升机旋翼加速,刮起的飓风卷动所有人的衣摆和头发。窦棠婴似乎在那一刻睁开了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狂奔而来的多吉雅身上。

    仿佛只要歌声不停,生命就不会溜走。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崭新,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高原亘古的寂静。

    多吉雅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心里大惊!

    窦棠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却一定要比孕妇冷静,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它那么安静,琥珀色的横瞳里映着破碎的云层和这个狼狈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的冰冷。

    多吉雅这边,大雨如雾吞没了所有方向。他站在齐膝的冰水里,想起了父亲失踪前和自己视频时最后的笑容那么淡,所以他才会被风轻易吹散。

    多吉雅喘着气,与它对视。

    舱门打开,担架被抬出。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穿透雨幕。

    可是,任青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束缚住了自由,你在人间有了牵挂,是我阻碍了你飞越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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