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江南行(2/5)

    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端起我喝了一半的茶抿了一口，然后才开口，语气故作平淡。

    我正在窗边整理学堂新址的图纸，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他撩了竹帘进来。他朝服还没换，眉宇间带着一整天议事后的倦色，但眼底却亮着一点不寻常的光。

    “正好，运河的方案虽定了，终究是纸上文章。江都到余杭那一段，哪里先动工，哪里借旧渠先通，役力怎么调配，地方上哪些人能用，哪些人得防。都得去实地看一看，才能定下第一批开工的日子。”

    那些在庄子里被他随手搁置的、仿佛遥不可及的天下事，漕运的进展、边境的摩擦、江南士族微妙的态度、还有陛下近来愈发难以揣测的圣心……一桩桩，一件件，重新化作堆积如山的奏疏和亟待决断的政务，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案头，也沉甸甸地萦绕在东宫上空。

    年年来。

    书斋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

    “今日怎么这么早？”我放下笔。

    “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年年来。”

    他眼底那点光终于化成笑意，不再端着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所以，你收拾收拾东西，十日后随孤一起出发。”

    贺璟正式接了老贺的所有摊子，忙得陀螺似的，再难抽出空来学堂转悠。

    来往的属官神色肃穆，步履匆匆。空气里弥漫着墨汁、纸张，以及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力。

    我们六人组的大哥和二哥，就这么各自领了一摊子沉甸甸的担子，在各自的轨道上奋力前行。

    我心里一暖，重重地点头：“好！”

    杨广这些时日心思多半扑在运河政务、江南布局上，暂时用不上他这员冲锋陷阵的猛将。他便得了闲，天天在学堂呆着，陪着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们练功。

    回到东宫，日子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快进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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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我盯着他，声音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我们在这处院子住了五天。

    “嗯，”我老实点头，“这儿真好，清静。”

    我没接话，只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时光推着人走，曾经的两个少年将军，不知不觉间眉宇间都添了风霜与沉稳，慢慢长成了能撑起一方天地的模样。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清晰的声音，在对自己说：也许，告诉他一切的那一天……真的，快要到了。

    我脸上笑容还没来得及收起，含糊道：“快了，快了……等我再想想怎么说。”

    “舍不得？”杨广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安静的院落。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炸开一小朵烟花。

    宇文成都倒是没变，还是那副傻憨憨的样子。

    杨广几乎是立刻就重新扎进了那片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

    裴文若也差不多，他爹裴仁基和老贺是战场上滚过命的兄弟，经历了这件事，也渐渐生了些退隐的心思，手头大半实务都移交到了裴文若肩上。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咕哝道，“现在说了，怕你把我当妖精抓起来。”

    江都。

    风很轻，时光很慢。

    他低笑，胸腔微微震动：“是妖是仙，既已抓住，便不会放了。”

    我卸下水利专家的工作后，则是一如既往地往学堂跑。

    我们最初那“小打小闹”的学堂，如今竟也像模像样，干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了。

    我和明月、裴秀凑在一块儿，盘算着最近在城西再开一处。图纸画了又改，地址挑了又挑，招生章程写了又写，忙得脚不沾地，却也乐在其中。

    这天，天色将晚未晚，杨广便回来了，比平时早得多。

    光是听着这三个字，就觉得往后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父皇原定了近日去江都巡游，但他最近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医署的意思，宜静养。便由孤代他走一趟。”

    前殿书房的灯火，常常亮到后半夜。

    他侧过脸看我，晨光落在他眼底，漾开一点很淡的笑意。他伸手，很自然地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

    临走那天早上，我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又看。

    后院每天都是他标志性的、中气十足的“嘿嘿哈哈”声，仿佛世上就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皱起眉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