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万世之利(5/5)
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他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他不是一个扁平的、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窗外不知何时已透出蟹壳青的微光,他竟然又熬了整整一夜。
“殿下,”
我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不自觉地放软,“天都快亮了。这些图,这些章程,又不会长腿跑了。歇一会儿吧,哪怕闭闭眼养养神也好,不急于这一时。”
他闻言,目光从运河草图那蜿蜒的墨线上移开,落回我脸上。
烛光下,他眼中有血丝,有彻夜未眠的疲惫,但更深的地方,那簇名为野心的火焰,依旧在不倦地燃烧。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目光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软化。
“嗯。”
往后的几日,杨广依旧在显德殿与重臣们议事,调兵遣将,处理南方平叛的军务,忙得脚不沾地。
而我,则彻底泡在了他的书房里。
他把这些年搜集的关于水系、漕运、各地物产、人口乃至前朝开凿旧渠的所有资料、图册、札记,甚至一些地方官吏的零散奏报,一股脑全堆到了我面前。
卷帙浩繁,几乎能埋了人。
“既要参详,便看个透彻。”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眼神里带着点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将沉重事务分担出去的放松。
于是,我就开始了昏天暗地的“水利专家”速成生涯。
案头堆满了舆图与文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纸页的味道。
晨起即至,日落不息,有时云枝来催,才惊觉又是一天。
我的世界,暂时缩略成了纵横交错的线条与密密麻麻的注记。
哪条河冬日会冰封,哪段水道有暗礁沙洲,何处地势高需要筑堰,何处人口稠密可作役力补充……这些曾经遥远而陌生的名词,如今日夜在我脑中盘旋。
我对照着前人的经验,结合杨广早年实地勘察的一些笔记,一点点勾勒、计算、推演。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要翻遍好几卷地方志;为了一段河道走向的优劣,能对着地图枯坐半晌。
脑子里的念头,也渐渐从“这河开了有何利弊”,变成了“此处土质疏松,需加强护岸”,“此段可利用旧有沟渠,节省三成人力”,“此地民风…或可招募为主,慎用强征”……
我沉浸在了治水与工程的琐碎与宏大之中,几乎要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
只是偶尔,在深夜烛火跳动,万籁俱寂,只有我面对满案卷宗独自推敲时,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会毫无征兆地响起:
「警告:检测到闯入者持续性干预行为,异常扰动持续增强,历史偏差率持续评估中……」
它在提醒我,我做的每一笔标注,每一次计算,每一个试图让工程更稳妥、更少些人命损耗的提议,都在撬动既定的轨迹。
我正在它的监控下,明目张胆地“搞破坏”。
我也会怕。怕那“修正”的力量不知何时会以何种方式再出现,像带走老贺那样。
甚至有可能会带走我?
可
我放下笔,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淡淡墨迹,又看向摊开的地图上,那些我用朱笔小心圈出的、可以优化施工方案、减少徒劳消耗的节点。
这些点,连起来,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的民夫,能少流一些血汗,多一分平安归家的指望;意味着沿途的村落,能少受一些无妄的侵扰;意味着这条注定要流淌的运河里,能少浸入一些不该有的冤魂。
我在用一个个细节,去对抗那个庞大的、似乎注定的历史代价。
那个声音在警告我,可它越是警告,我心底那股逆反的火焰就烧得越旺。
既然它可以修正掉那些它认为不该活的人,那我为什么不能干预那些它认为理所当然的牺牲?
正因为前路莫测,正因为有股力量在试图将一切拉回“正轨”,我才更要抢在它前面,把篱笆扎紧,把漏洞堵死。
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监理审计独立奏事之权”那一条款旁,又添上几个小字:“遇紧急情弊,可越级直奏东宫。”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是在对那冰冷的电子音做出的回答。
然后,我继续埋头,投入到那些枯燥却至关重要的数字与条文中去。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