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翻旧帐(3/4)(1/2)

    翻旧帐(3/4)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久得多。

    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失去了追问的兴趣,或者这只是他随口一提。

    然后,他才极低地、缓缓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沉甸甸的、沾着时光灰尘的石子,一颗颗砸进这寂静温暖的夜里:

    “开皇十年,夏。”

    我怔住。

    “平陈之后,本王第一次到江都。”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早已被岁月掩埋的旧事,“那时……心里不痛快。”

    “一日骑马出府,见一处废园,便进去了。园中有潭,潭边竹影很深。本王在那儿坐到日头西斜,临走时,捡了块炭,在墙上写了八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就是你在东宫宴上,一字不差念出来的那八句。”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巨大的、近乎荒诞的不可置信感,猛地攥住了我。像一脚踏空,坠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开皇十年。江都。废园。烧剩的炭。半塌的墙。

    一千四百多年前,杨广亲手所书。

    而我……林晚,在2025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午后,在扬州老城区一个拆迁工地里,蹲在一面断壁前,用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辨认、誊抄下来的……那模糊不清的炭笔字迹……

    竟然是……他写的?

    怎么可能?

    我脑子里先是一片天旋地转的空白,然后,意识被拉到“开皇十年”这四个字上。

    开皇十年……那是他刚刚平定南陈、立下赫赫战功,本该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却被老皇帝杨坚出于制衡与猜忌,外放至江都担任总管。

    史书寥寥几笔,记载他治理江南,抚定地方,看似政绩斐然。可字里行间,谁又读不出那份被变相流放、抱负难伸的郁结?

    就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看懂了。

    看懂了那诗中“逍遥有余兴”背后,是怎样一种尖锐的自嘲与反讽。那时的他,何曾有一刻真正逍遥?

    也看懂了那“怅望意难终”笔下,蕴藏着怎样一股压抑不住、烧灼心肺的不甘与野心。他从未服输,他的目光始终越过千山万水,牢牢钉在长安的方向,心中那团名为“天下”的烈焰,从未熄灭,反而在孤寂中淬炼得更加炽烈逼人。

    这根本不是什么文人墨客伤春悲秋的无病呻吟。

    这是一个天生的野心家、一个被时势暂时压制住的王者,在他最失意、最孤寂的时刻,用烧剩的焦炭,在断墙上刻下的、最真实的不甘心与无声呐喊。

    这个认知来得如此凶猛,几乎盖过了最初的时空荒谬感。

    我看着眼前这个抱着我的、真实的杨广,却仿佛同时看见了——

    看见了开皇十年江都废园里,那个沉默坐在潭边、捡起焦炭在墙上写字的年轻亲王。

    看见了2025年扬州拆迁工地前,那个蹲在断墙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炭迹的学生林晚。

    看见了此刻暖阁烛光里,这个目光深沉、告诉我“就是你念的那八句”的晋王殿下。

    三条时间线在这一刻疯狂交叠、缠绕,最后汇聚成一股尖锐的酸楚,狠狠刺进我心里。

    那不是同情。

    同情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本身就是一种侮辱。

    是一种……迟到了一千四百多年的、隔着时空尘埃的触碰。

    触碰到了那个在历史宏大叙事背后,也曾有过“心里不痛快”、在废园断墙上留下炭笔诗痕的、真实而孤寂的年轻人。

    那首诗,不再是废墟里模糊的遗迹,不再是笔记本上冰冷的铅字。

    它活了。

    带着江南潮湿的春风,带着炭笔粗糙的触感,带着一个年轻亲王无人可诉的郁结与不甘,鲜活得几乎烫手。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殿下……”

    “……你那年,”我吞咽了一下,声音依旧有些发飘,“在江都……过得好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

    它既无关郑小姐的生死,也无关朝堂的倾轧,更无关那首石破天惊的诗,它仅仅关乎……他。

    那个在废园里写下“怅望意难终”时的,十八岁的杨广。

    他沉默了。

    环着我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要将我整个人嵌进他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不好。”

    停顿。

    “也不坏。”

    我听懂了。

    不好,因为壮志难酬,因为被迫远离权力中心,因为心中有火却只能按捺。

    不坏,因为他没有虚度光阴。江都总管任上,他抚定江南,笼络士人,暗中积蓄力量,将那片土地经营成了未来的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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