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越险山(3/3)

    李和铮把一支烟塞到骆弥生嘴里,自己也又点了一支。

    骆弥生在朦胧的烟雾中,看着李和铮的眼睛,这双泛着异彩的眼睛见证过足够多的生死,始终保有纯粹的敬畏。

    “我时常想,究竟是要痛到什么程度才会选择结束生命?”骆弥生轻轻摇头,“记得处分书上的那种药吗,乌拉地尔。因为我那次抢救,她知道了自己对这个过敏。”

    李和铮不由得后仰身子,他有些不想听了。

    可惜世事总不会因为个人情感而有向好的转变,骆弥生垂眼,看着指间猩红的烟火:“在她又一次上了抢救床后,她有预谋地规划了自己的死亡。她在护士配药完成后支开护士……那个护士也太年轻了,后来她因为严重失职被开除了,吊销了执照。”

    “——她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找到了乌拉地尔,混着别的药,给自己打满了一管。”

    李和铮手肘撑着桌面,用手腕撑着眉骨,垂眼,看着大理石的纹路。

    “静脉注射,救不回来的。”骆弥生再次抬眼看他,“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会自责到走不出来。因为我……我总是放不下很多事,我忘不了这个病人。那段时间我常常陪着她。”

    “我保存了很多你的报道,有时候她好一点了,会问我在看什么,我会给她读你的报道。”

    “在她临走前一天晚上,我交班后又去看她,陪她坐了会儿,她主动问,照和最近有什么新的报道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能想到外面的世界总有人在受非人的苦。”

    李和铮心神俱震。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在灾难代偿,以对更大的灾难感同身受,去缓解自身的痛苦。”骆弥生闭了闭眼,掐着烟的手抖个不停,“所以……我挑了你一篇讲空袭轰炸后的黎巴嫩居民区的报道,读给她听。”

    李和铮握住了这只颤抖的手,半开玩笑:“怎么有种我们都是凶手的感觉。”

    “我得承认——我也这么想过。但那天她听完后,问我,照和是在战区里吗,轰炸时他在现场吗?我当时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问,只如实说,他一般情况下都在第一现场,轰炸中心。”

    “她听完后,说,那他是为了什么?我说……他为了能让我们现在有得读吧。”

    李和铮不合时宜地笑了,骆弥生也笑,回忆里的那个她也在笑。

    “后来我想通了。她在筹谋结束自己的生命之前,想听一些有关非人为的‘结束’,也许她自己比出了孰轻孰重,也许她想在结束前再关照关照别人的生死,总之,我们不是凶手。”

    “是啊,我们听起来像是做了次临终关怀。”李和铮讲个地狱笑话,掌心下骆弥生的手冰凉,他自己熟悉这症状,一时间不知道谁是大夫,“但你还是应激障碍了。”

    “因为我不光治死了她这一个病人。”骆弥生也讲地狱笑话,“我是精神科的病人杀手。那些事以后再讲吧。我回到学校里后,也反思了。我应该是总是表现得把生命看得太重,导致那些很容易轻看生命的病人,觉得人生本就不值,觉得自己本就不配。”

    “你爸说的,你坐诊会吐我能理解,发烧念叨我的名字又是怎么一回事。”

    “治死的人太多了,你那段时间在热战区太久了,我老梦见你死了。”骆弥生勇敢地承认,“有段时间很严重,病得浑浑噩噩,分不清现实还是梦,参加你的葬礼来着。”

    李和铮笑出声:“你真的假的。”

    “真的。”骆弥生有点难为情,“所以我联络到了刘冉茵,通过她盯着,你回来没,走了没,逮住机会就去见了你。”

    “原来你不是最近才当阴湿男鬼的。”李和铮小声念叨。

    骆弥生又没听清:“什么?”

    “没事儿,我觉得我得跟刘冉茵聊聊。”

    “……我把她出卖了。”

    “她把我出卖了。”

    两人都笑。

    李和铮站起来:“行了,大夫,我看你都快抽抽了,也讲不下去了。”

    骆弥生点点头,期许地望着他:“那你今晚可以和我一起睡吗?”

    李和铮不置可否,经过他,拎起了他的后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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