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笔法(3/4)

    说罢,李白还真从背篓中摸出一支毛笔、一卷绢帛,就在盘坐的青石铺开了绢帛,饱蘸浓墨,抬头期待望向杜甫。杜子美心中微微一动,倒也并未再推辞,只是正襟危坐,略略垂首,居高临下,一眼望尽滔滔江水。

    “这里是……”

    “象山。”李白周游天下,对地理方物,已然了如指掌:“据说因北面山势酷似象形而得名。”

    “喔。”杜甫恍然:“那么,离荆门也就不远了——荆门,荆门,嗯,我记得太白先生有诗云‘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不过少时气盛之作而已,我也要说一句惭愧了!”

    “气势至此,何言惭愧?”杜甫道:“不过,荆门的景色,太白先生所述备矣,小子再想写什么,恐怕也有续貂之嫌——也罢,还是扬长避短,让一头地;先生既然编新,小子就只有怀古了。”

    “怀古?”

    杜甫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移动目光,转而眺望天际,眺望形而上的诗歌——就是最天才、最伟大的诗人,创作之时,总也是需要一点灵感的;还好,诗歌总是那么厚爱他,那点飘渺玄妙的灵感,迅即诞生了。

    他看到水天之间,几点黑色的影子上下翻飞,沿着江流东去,速度快捷无伦;这是燕子的身影——春天到了,恰是燕子南归的季节。

    这翩然的身影带动了诗意,那一点悠然的意兴随着燕子一起飞舞,飞到九天之上,从上至下,俯瞰两岸群山起伏,夹着一道江河,蜿蜒而去。

    于是,第一句诗自然而然的生了出来。他道:

    “……‘群山万壑赴荆门’。”

    李白执笔,刚欲落墨,闻言却不由抬眉:

    “赴?”

    “奔赴之赴。”

    “奔赴之赴?”李白微一思索,立时赞叹:“好,是应该有这么个‘赴’字!若无此字,怎么挑得它活动得起来?”

    山水相间,彼此映照。但山是死的,水却是活的;在这汹涌澎拜、浩荡奔流的江水面前,如果只是老老实实,白描群山,那就太死板、太呆木了——文章是不喜欢平笔的;越是这样沉重深厚、千万年不能移动的东西,越是要用动词,活波的动词、美妙的动词,挑得它上下一齐活起来;这就是大家顶级的手笔。

    所以,我们有“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有“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还有——

    杨易脱口而出:“‘山舞银蛇,原驰蜡象’!”

    出声朗然,惊动四野。李白愕然,杜甫也愕然,两人一起转头,颇为茫然的看着仙人,神色相当惊异。

    沉默片刻后,杜甫干巴巴道:

    “这是先生大作?”

    “当然不是。”杨易理直气壮:“这是引用!”

    “喔。”

    “这也是挑得活动起来了吧?”杨易迫不及待,要验证自己的感悟:“所以,这个例子怎么样?”

    杜甫:……

    “不错。”面面相觑中,还是李白低声开口:“气象非常宏大,非常高明,但是——”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大对呢?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典型俯瞰的姿态;当然俯瞰也没有什么,同样的思路大家用得多了,登山的时候向下一望,自有身在九重之错觉;可问题在于,“舞银蛇”、“驰蜡象”等比喻,就太过少见了!

    什么叫“舞银蛇”?你从山脉的上空飞驰而去,低头一看,发现速度太快,蜿蜒的山脊极速掠过,留下残影仿佛在扭动穿梭,俨然化为舞动的长蛇——这是一个高空且高速的视角,极为新奇而独特的体验,不是靠人力的想象可以比拟出来的;除非,除非当事人真的从高空飞掠过!

    再辉煌的想象力也要局限于现实;以大唐乃至整个古代的底子,当然没有办法达到什么真正的高速;所以描绘速度的文字,常常显得匮乏。要么是借助地理距离,间接表达(千里江陵一日还),要么就是搞借代(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这种直接的、清晰的,因为极度高速而产生视觉暂留,竟然仿佛山脊都在扭动的体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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