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2/2)

    他忽然出现了幻觉。

    有怜悯，有不忍，但更多的是无能为力。

    那些气息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鼻腔里，和满室的血腥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生还是死的气息。

    当一个工具没有起到作用的时候，主人往往就会把这个工具视作废铁，将它丢弃。

    门外的光很亮，亮得刺眼，可那光照不到他身上。

    每当这个时候，朱钦煜都会蹒跚地爬过去，抱住发了狂的母妃，苦苦哀求：“母妃……我是小煜啊……母妃，我这里疼……”

    血顺着朱钦煜的手指缝，一滴一滴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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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她拼了命地想抓住什么，利用一切能利用的，算计一切能算计的，只为了挽回景祐帝的心。

    衡王府就是她的家，是她漂泊半生中唯一的依靠。

    淑妃生下朱钦煜，本就是为了有一条和景祐帝之间的纽带。

    衡王妃和衡王世子，就是她的精神寄托，是她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淑妃怕极了。

    她随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脚步匆匆地朝外走。

    他看见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一眼很复杂。

    等她终于发现，自己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心机，都没办法让那个男人回心转意的时候——

    “我生下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趴在门槛里面的阴影里，横亘在他身前那道明暗分界线，像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衡王妃去世之后，衡王世子，也就是当今天子景祐帝就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唯一的“家”。

    小小的朱钦煜不知道这些。

    为什么我千辛万苦生下你、养大你，你却什么都做不了？

    鞭子抽下去，皮开肉绽，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几乎见不到一处好肉。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淑妃离去的方向。

    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方才抓住淑妃裙角时的姿势，微微蜷着，指尖沾着血，指甲缝里嵌着泥，指甲盖翻了一个，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疼得钻心，

    她怕回到从前那种孤苦无依、漂泊不定的日子，怕回到吃了上顿没下顿、每天看人脸色苟活的日子。

    他只知道，那个曾经温温柔柔的母妃，变了。

    然而淑妃压根没把这个儿子当人看。

    有些地方已经结了痂，乌黑的痂壳边缘翘起，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往外渗血的新肉。

    现在，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他的头偏着，半边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像一条被打烂的狗一样趴在地上，浑身是血，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

    她疯了。

    淑妃打朱钦煜是真下了狠手。

    不管朱钦煜说什么，淑妃都充耳不闻，手里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抽下去。

    直到衡王妃把她捡回衡王府。

    朱钦煜却连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言语辱骂是最轻的。

    他以为，学着二皇子的样子撒撒娇，母妃就会像皇后心疼二皇子那样，心疼他、嘘寒问暖。

    或者说，她早已没把自己当人看了。

    她甚至说，打死这个小孽障也好，说不定世子殿下就能忘了她下药的那档子事。

    朱钦煜没有眨眼。

    淑妃动不动就对他拳打脚踢，下手一次比一次重，嘴里还念念有词：“你这小孽障，怎么就不起作用呢？”

    淑妃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急切又殷切：“快快快！给我洗漱，给我梳妆！我要去见陛下，我要去见陛下！”

    为什么你不能派上该有的用场？

    女官搀扶着她，临出门时回头看了朱钦煜一眼。

    淑妃一次都没有回头。

    背上的鞭痕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忽然，他听见女官对淑妃说：“陛下今日去了御花园……”

    泥土的腥气，青草的涩味，还有远处不知什么花开的甜香。

    为什么？

    当她发现这条纽带根本起不了作用的时候，满腔的怨恨和扭曲的抱负，便铺天盖地地倾泻在了这个无辜的孩子身上。

    前半生，她靠着别人的施舍、街坊邻居的怜悯，吃着百家饭，才堪堪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