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2)

    第六个仵作是第七天来的。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仵作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又来了一个。

    是他。

    第一个是顺天府的,跪在那儿抖得像筛糠,验了半天,磕磕巴巴地说。“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应该是他。

    是被锦衣卫从城外一个村子里抓来的,据说干了一辈子仵作,七十多了,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

    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抱住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他验了很久,从尸身的牙齿验到骨骼,从烧伤的程度验到气管里的烟灰。最后他抬起头,脸色发白,声音发颤。

    尸身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

    …

    帝王只吐了一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殿内却瞬间寒如冰窖。

    陛下疯了!

    朱钦煜捻着沉香的手指,一顿。

    “验。”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

    朱钦煜低头看他,眼神很平静。“你确定?”

    朱钦煜也不急。

    满殿文武连呼吸都不敢重。

    “回陛下……此人的确……的确有吸入烟灰的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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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这座金碧辉煌、也吃人的牢笼。

    锦衣卫去抓,抓来的跪在地上直接就晕过去,醒过来也只会磕头,话都说不利索。

    朱钦煜点点头。

    是个老头,头发全白了,瘦得像根柴,走路都打晃。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

    内阁的,六部的,司礼监的,锦衣卫的,还有武官勋贵们,乌压压一片,大气都不敢出。

    他也没擦,把刀往地上一扔,说。“下一个。”

    杀了四个仵作之后,整个京城的仵作都不敢来了。

    烧得剩下几颗,但朱钦煜认得。

    所有人内心都在恐慌着。

    朱钦煜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串十八子的沉香,珠子被他捻得发亮,指腹泛白。

    那仵作被他看得汗如雨下,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确……确定……”

    他不说话,只摸索,只闻,只凝神辨骨。

    老仵作颤巍巍地爬过去,对着那具早已僵硬发臭的焦尸,一寸一寸地细看。

    终于,老仵作浑身一僵,缓缓伏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

    沈河戴了三年,一刻也没摘过。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从寅时到辰时,从黑夜到天明。

    “说清楚。”

    朱钦煜慢慢蹲下来,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然后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传仵作。”

    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的。

    第二个仵作是大理寺的,年纪大些,经验老到些。

    他就坐在旁边,一边批折子,一边等。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随后他抽出旁边大汉将军的佩刀,一刀捅进那仵作的胸口。

    一炷香,两炷香……

    “回、回陛下……此尸……并非死于火中。”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是御赐的,烧不坏。

    他被押进来的时候,乾清宫里已经跪了一地的官员。

    他让人把那尸身抬进乾清宫,放在正殿中央。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

    那仵作拼命磕头。“陛下!陛下饶命!小人只是据……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朱钦煜看着他。“说完了?”

    亲信早已在外候着,趁紫禁城一片混乱,护着他隐入夜色。

    久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废墟照得发亮。

    朱钦煜没让他说完。

    那是当年他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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