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2/2)

    春夜潮重，沈雩环着阿蟾的手臂教他临帖作画，他也为宴饮薄醉回来的少爷擦拭湿发。有一回，他困得栽进少爷怀里，翌日，同塌而眠的沈雩不仅并未训斥，反倒将横亘在他侧腰的手臂悄然箍紧。

    阿蟾本姓鹿，是个血统芜杂的杂种, 鹿氏祖上是大姓阿鹿桓, 旷野杀敌悍名在外的出身。

    廉京城皆知沈雩目力有损，若非盛德将军固请，送这样一位半瞎子踏足戎马无异于荒唐笑谈。

    “快过来！”

    大抵是因着这句话，须臾，沈雩牵起那只细骨伶仃又脏兮兮的手将他领回了盛德将军府邸。

    长身鹤立的少年面庞净若新雨，眸光落在他光洁尖长的耳朵一凝，倾身蹙额：“你没有主人，也敢跑到这里来？”

    阿蟾心中略觉古怪，但很快便抛诸脑后，他只记挂一处。

    纵感黯然，阿蟾所盼仍唯有少爷周全而归。

    也许是因为两只小狸奴的确太饿了, 肚子又装了满满的观音土，坠得手脚都不利落, 一不留神他们便跌进了滚烫铁锅。

    初时阿蟾只觉身为月人实乃一桩幸事，沈雩对他颇为偏宠，衣食用度皆优于府中众仆，哪怕他涤砚研朱吟诗作对一概不通，临入太学时，沈雩也执意命他随侍左右。

    临行之际，他心头没由来地阴云笼罩，愈发惶惶。

    阿蟾胡乱擦了擦眼睛，没听明白他这句话的深意，定睛对视，才发觉面前的人眼瞳覆着薄纱似的白翳，雾蒙蒙的，再瞧也辨不清此中真意。

    官府在破败的招旗下拉开了粥锅，瘦骨嶙峋的妹妹弟弟像两只瓦砾堆里的狸奴, 一脚就能踩死，他们奋力挤到锅边，嗅着浮影可见的稀薄米汤，隔着重重人浪朝他欢快地招手。

    但这些与他不相干，廉京城也从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除了那伽。

    只是纯种血统凤毛麟角，他生而面落白斑，品貌离差强人意都相去甚远。

    府邸余仆难免眼红，故而揶揄地只称他“阿蟾”，挖苦他两腮的白斑浑似一只癞蛤蟆，打量过来的眼神也盛着几分欲言又止的不屑。

    沈雩言行举止是无可挑剔的清雅静正，细雨的温润，可雨总归杂音嘈切，阿蟾时常瞥见他眉宇嵌着愁绪，懵懂间又猜不透少爷的心思。

    廉京太学前昔乃御封的禅林宫寺，池苑水榭，金鱼渊薮。阿蟾身披洁白繁绣的绮罗，日日穿行于青砖琉璃瓦间，在正殿高悬的千山藻井下替少爷应名点卯，结识了一对同为伴读的龙凤胎月人，就连同沈雩交好的几位权宦子弟，对他也多有照拂。

    珍馐香气激得阿蟾胃里一阵阵翻搅抽搐，他并未察觉到四下里隐匿在绮罗香泽后的窥探。

    平素里沈雩对阿蟾行踪管束甚严，不许他跟府邸众奴有所往来，言谈间只道以免他不懂规矩冲撞了显贵，或笨嘴拙舌遭人记恨。

    可没过多久，他后知后觉地想起地狱原就不止一种。

    此般如踏松云的安逸日子，令阿蟾一度恍觉曾经逃难中日夜不断的枯骨饿殍，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都不过是前世梦魇罢了。

    熬过那场荒年，阿蟾九死一生方抵纸醉金迷的皇都廉京, 举目清樽浸月，如堕幻梦。

    隆冬岁暮，沈雩奉敕出征。

    灾年霖雨百日, 白地千里, 阿蟾举家迁逃, 沿途树皮白骨，尽是鸠形鹄面腹大如鼓的饥民, 行似饿鬼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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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

    眩惑恍惚间，一挑白鹭红柑提灯晃得阿蟾偏过脑袋。

    至此，阿蟾才得知自己是奇货可居的月人。

    大抵是因做工粗陋，也并非稀罕的玉石华木，沈雩虽颔首收下，阿蟾却从未见他佩戴那串蜜蜡数珠。

    可阿蟾却觉得很有山雨有无中的氤氲况味，不由自主望了入迷喃喃道：“您的眼睛生得好漂亮……”

    阿蟾被府邸的管家扭送进了月人署饲育的囿池。

    阿蟾百般不舍，攒了一串蜜蜡数珠送给沈雩，他不指望少爷战功赫赫地凯旋，只祈愿此行得福无量，灾厄不侵。

    少爷将他从地狱牵回了人间，少爷是他在此世最敬重的人。

    朱楼悬挂松荫瑞鹿图样的绢纱灯笼，仆从将半碗扇贝粥信手倾洒在青石板，金黄的汤汁混着瑶柱碎鲜贝肉，引得野猫嗅闻舔舐。

    只是不禁想，倘若那天弟妹能像廉京的野猫一般，许是也不会死了吧？

    大军拔营数日，那份不安终究成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