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2/2)
万籁寂灭。
忽然间,般若明王周身游弋的暮金雾气洇散,巨眼也蠕蠕钻回皮囊。
宛如阴阳割昏晓,此岸是沉蓝色的岩浆,彼岸是乌金的流沙。
“有我在,别怕。”
像是高不可攀的圣洁金身忽地折损俗世,露出肉体凡胎那道经年不愈鲜血淋漓的旧伤。
镂心刻骨。
般若明王笑意稍稍一滞,但很快便散去得无影无踪,滴水不漏地装傻充愣:“朱雀大人着实是高看我了,这种要掉脑袋的浑水,我哪敢蹚。”
宫粼睫垂如寐,轻轻将面颊搁在严禛光洁坦露的胸膛,十指攀上臂膀。
“倒戈,这点投名状可不够。”
严禛循声斜睨了眼,正想起宫粼在水族馆梦魇中逗弄他的那句“小乌鸦”,般若明王的轻哂便掐断了他沉陷在一幕幕流年旧影的思绪。
“我是问,你现在将这些和盘托出,是什么居心?”
凡人对此一无所知,却骤感古神惮赫灭顶的心悸。
神威与艳异一色的忿怒光陡然刺入视野。
般若明王停顿两秒,识时务者为俊杰地清清喉咙,收拢起一派事不关己的戏谑。
般若明王寸步不退,周流不殆的巨眼洞若观火,仿若智慧利剑,在肃穆重压中硬是劈开了一隅方寸之地。
犹如细刃自下颌至鼻梁的肌肤裁开皮肉,他面庞裂出一道笔直缝隙,随后,晕染枯金色佛光的竖瞳从深处翻挤鼓出,心莲生天目,法相显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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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禛也记得宫粼那时温言轻哝。
说到底,那时候他也算是克死了宫粼吧?
吐息之间,不动明王教令轮身獠牙怒目的暴恶之相褪却,垢秽血污也凌迟般片片剥落,只是神魂未明。
法国梧桐斑驳苍白的枝桠横在长条拱窗外,严禛撩了撩眼皮,浓蓝瞳孔坠着厚重的冷暗。
般若明王面上优雅的笑意终于散尽,缓缓搁下酒杯。
“……大约是在,你与俱利伽罗经历人间颠倒梦境那一遭前,忉利天便从天眼通窥见你将与他结下情业,而后杀妻戮子,缘业俱断,得证空性。”
严禛没搭茬,反倒将话头抛回去:“那你呢?”
……
般若明王:“你的意思是,忉利天胆大妄为到竟敢对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撒下这样的滔天大谎?”
“……我做了什么?”
“你要动真格的吗?”
严禛记得自己那时恍惚低语。
“忉利天能窥探天命,却并非天命。”如镜的白葡萄酒映出严禛神像般静穆的侧脸,“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他若是在其中添油加醋掐头去尾,一时也难辨真伪。”
餐厅外,有轨电车行驶在残留黑雪的街道,几只乌鸦掠过酒店对面暗红色的清水砖墙,落在斜屋顶的老虎天窗。
严禛断然否定:“不可能。”
“事已至此,我倒是更在意琉璃光大人会是何态度?”般若明王说,“仅凭一个忉利天,可翻不动这么大的风浪。”
他话音微顿。
“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般若明王举起双手,身形松泛下来,“眼下二虎相争,不,三足鼎立的僵局,我可没兴致入场搅合……说起来,寒林到哪儿去了?”
“哑——”
“未尝不敢。”严禛指尖托起酒杯,杯中蒙哈榭的澄金涟漪摇曳,“何况若是克妻……”
那是千年前的事了,严禛却仍旧历历在目。
优钵罗地狱满目皆是皮肉冻裂的尸海,青紫色莲瓣似的绽开,盛放于森森白骨。
虚空梵音振鸣,雷音顿挫。
严禛气定神闲:“我不介意。”
般若明王也不置评,眼底漾开一抹揶揄的况味:“我记得你不是最听天命的吗?也会不认?”
……
静静看了会儿,严禛才不疾不徐地指尖轻点香槟杯沿。
餐厅演奏悠扬舒缓古典乐的四重奏乐手纷纷停下动作,四周打扮得体的顾客们也不约而同地噤了声,侍者脚底发虚,手中的托盘好险没站稳将热汤全喂给墙边的南洋杉。
严禛金发垂落在额前,身体朝后微靠,绀蓝色的眼瞳凝视着般若明王。
下一刻,山岳镇海般的不动明王法相威压如千万顷硫磺火池,焰轮侵袭,震得窗棂的残雪都微微颤栗。
宫粼从青莲华地狱跌落委顿于地,湿漉漉的长发披散雪中,脸庞静而骇丽,鬼气森森,宛如一幅地狱业火燃烧艳尸的九相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