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2)

    他只是想讨父亲欢心。

    若能捎带着讨一点旁人的欢心,那就更好了。

    面容苍老的婆子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在他脸上游移,气息裹挟着地窖般陈年的阴湿 ,好半晌,才长叹一声幽幽开口。

    “因为酌少爷,您生来……便是‘天女’啊。”

    游园惊梦

    “天女”既生男相, 也具女身,乃是造化玄奇所钟。

    起初周雪酌并未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他生得齐整清丽, 耳聪目明, 哪怕无家可归沿街乞讨, 也能惹人怜惜多讨几枚赏钱。

    他是与常人有些不同, 可也只是有些不同。

    这难道称得上什么不可挽回的过错吗?

    故此, 周雪酌仍旧不懈努力地讨好父亲周槛川,比起周府的庶出少爷, 他更像个买来的漂亮仆从, 花朝节赏月,鹿尾宴筵席,他给其他少爷小姐端茶倒水, 终日混迹于下人堆里, 就连秉性跋扈的奴仆也敢仗着是家生子, 得寸进尺地对他颐指气使。

    周雪酌时常对双生子弟弟周霜醉心生艳羡,期许着有朝一日他也能够自由出入府邸, 在书院听先生讲经论典,与成群的同窗鲜衣怒马, 驰骋长街。

    春日择一蜿蜒溪畔,曲水流觞,他即席赋诗,引得满座喝彩。仲夏夜, 他在湖心小舟与知己对弈,任凭外界风雨, 船内自有天地,又或是秋日骑马出城至林间, 千年银杏下,山寺访桂。

    然而,此情此景他在梦里也未曾见过。

    随着年岁渐长,早早展露出禀赋的周霜醉声名鹊起,愈发受到周槛川倚重。

    平日里,周霜醉对兄长作出一派形同陌路的疏离,但私底下二人关系倒始终不热不冷。周雪酌有时觉得周霜醉对他也轻蔑厌恶,从不愿领他出门,发现他结交新来的下人便会厉声训斥。有时又觉得弟弟是这辈子唯一会真心对他的人,记得他的口味,留意他的伤病,只是有些喜怒无常罢了。

    毕竟还未降生于这世间时,他们就已经生死相依了。

    十四岁那年,周雪酌在生辰那日险些被父亲活活烧死。

    寒冬夜,当涂银装素裹,周府宾客盈门,笙歌笑语的灯火通明被高墙与重门隔绝,衬得偏院愈发冷寂。

    “跟我来。”周霜醉的身影俄然出现,他肩头落着薄薄的宵雪,将一件厚实的素缎斗篷递过来,示意周雪酌披上。

    “去哪里?”周雪酌问。

    “你猜。”雪色映得天际幽蓝,周霜醉偏身顿了顿,眸光难得露出一丝狡黠地反问。

    还没回过神,周雪酌就被弟弟牵着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积雪,从西角小门出府。

    长街一条煌煌的灯河袭面而来。

    巨大的鳌山灯如琼楼玉宇,镇在街心,千百盏烛火扎制出的神仙精怪剔透绚烂,光瀑流泻,映得底下仰观的人群面容都融成了一片隐然的鎏金。

    周雪酌被弟弟护在身后半步,穿行于流光溢彩的长街灯会,他看见周霜醉的侧脸在变幻的灯影下,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笙箫鼓乐与笑语人声鼎沸,仿若一场不真切的幻梦。

    周霜醉停下脚步:“不是念叨了许久灯会吗?”

    周雪酌呆愣愣地说:“……我以为你忘了。”

    周霜醉笑了:“我记性有那么差吗?”

    周雪酌睫羽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旋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唇角晕开一泓梨涡,摇摇头:“我弟弟最是天资聪颖。”

    叫卖梅花酒的小贩卖力吆喝,脚边的红泥小炉烧得正旺,架在上头的铜铫子嘴里吐出汩汩白汽。

    梅花与酒曲的暖香丝丝密密地融进料峭寒夜,周雪酌双手捧着木盏,低头抿了口泛着热气腾腾的梅花酒,抬眼正要打趣对面皱起脸的周霜醉。

    “这么巧。”

    一道含笑的嗓音从喧闹人潮中响起。

    几位披着华贵裘氅的少年径直走到他们跟前,为首一人,眉宇在璀璨灯火间舒展开一片骄矜之气,目光越过周霜醉,丝毫不掩饰玩味地落在了他身后周雪酌煞白的面孔。

    “小公爷。”周霜醉脚步微错,不露痕迹地将周雪酌挡住,欠身行礼。

    周雪酌浑身发寒地僵直在原地。

    这位身份尊贵的小公爷似乎瞧他颇为不顺眼,先前在书院跟对方狭路相逢,他便平白遭受好一顿刁难戏弄,万幸周霜醉及时赶到解围。

    此后国公府更是三番五次地遣人到周府邀约,都被周槛川找借口回绝了,为此周雪酌还挨了父亲一通严厉斥责。

    “街上鱼龙混杂,岂是尽兴之所?”小公爷居高临下地言笑晏晏,“我园中有几个新到的戏班子,正愁无人品评,不知可否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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