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2/2)

    不对。

    “领口理平些。”

    只是冷了。

    裴云逸的拳头又砸过来,桑槿的手从破地狱上撤开,一掌接住这一拳,五指拢过去,将他制在原地。

    昨晚裴翎说这些话的时候,手一直在他身上摸,裴云逸只当他困了在撒赖,顺嘴说些有的没的,手上不老实。

    “明早若我起得迟,你先别叫我。”

    原来字字句句都是留给天亮后的。

    裴云逸置若罔闻地收紧手,捏得关节咯咯作响。

    手从头发移到衣领。

    临川王逼宫那年,桑槿与裴翎匆匆见过一面,当时裴翎身后跟着个小孩,见她来了,不躲也不怕,安安静静用碧蓝的眼睛打量她。

    现在也好看。

    死人没什么稀奇的,桑槿见过太多死人,战场上,刑场上,牢里,路边,活人血尽气绝后,有的发青有的发紫,有的嘴唇翻出暗色,眼窝塌下去,脸就像一块被拧干的布。

    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心里当即起了两个字。

    这句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带着裴翎昨晚说话的声气,不轻不重地落进脑海。

    “松开。”

    她随口问过裴翎一句,裴翎说是他收养的孤儿,拂菻人。

    裴云逸盯着她,眼白里炸开一尾一尾血丝,淡红色深深浅浅地铺了满眼,手上不停用力,换做旁人早就被他掰断了骨头,桑槿吃痛,本能地打出一掌,裴云逸恨恨咬牙,放开手生接了那一掌,抬手向她肩胛攻去。

    桑槿侧身让过,裴云逸的膝盖顶了过来,她左手拨开膝撞,右手抬起勉强格住,拳头擦着小臂砸过去,带起一阵风。

    如今这个孩子长大了,金发变成了白发,却还是昔年的那一双眼睛。

    裴云逸没缩手,把刚才捋顺的头发分到两边,铺在枕上,有一缕从耳后滑下来,他无措地拨了两次才挂住,收拾完了,盯着那张死相,竟然还是好看。

    那孩子被裴翎牵着,和她擦肩而过,抬头看了她一眼。

    下颌已经有些僵了。

    “别碰他。”

    桑槿被制住,抬眼看向裴云逸,白发散乱,形容憔悴,与床上的裴翎相差无二。

    裴云逸把压在自己手臂下面的头发抽出来,拢到一处,听话地从发根慢慢捋下去。

    裴云逸一直坐在那里像根死木头,那只手刚刚伸出一半,他忽然暴起,一把攥住架开,挡在裴翎和她之间。

    裴云逸的手停在裴翎胸口。

    静目金幡一挂出去,桑槿就大摇大摆进了蛇渊,大巫母同意和谈,城门内外有章程要走,哪一桩都绕不过裴翎。

    桑槿连让两步,始终把裴云逸控制在一臂之外,然而他又一拳挥过来,打得生猛又毫无章法,桑槿心道真是疯了,忍无可忍地去摸腰间长刀。

    桑槿的脚步一顿,顺手把手里的文书搁到几案上,再往前去,越过裴云逸的肩膀,只见床上躺着一个人,乌发垂落,白衣整齐地铺了半榻。

    两人拆了几招,桑槿扣住他手肘,借力把他的重心牵偏半步,裴云逸踉跄了一下,回手又是一拳。

    裴翎虽身躯僵硬,气息全无,然而面色匀净得过分,桑槿细数倒在她刀下的每一张脸,没有一张是这样。

    桑槿无奈:“我就看看。”

    活着的时候好看,说话的时候好看,昨夜躺在他旁边,眼睛亮亮地逗他的时候好看。

    裴翎昨晚抽了根丝线绑头发,袖口起了毛边,裴云逸凑上去,俯下身,额头抵着那圈毛边,手又慢慢伸出去,指尖搭在裴翎的腕脉上,不肯离开那里。

    手掌底下什么都没有在跳。

    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多说话,含珠别院外守着的人认出她也权当是见鬼,连多问一句都不敢,只低头让开,她一路穿过回廊,开门带进一阵温热的风。

    就在一息之间,她望向面前这个戾气冲天的年轻人,白发挡了半边眉目,在颊边压出一道深深的阴影,轮廓被晨光劈开的刹那,桑槿对上那双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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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一点一点地亮,从水渍一样的白,变成真正的日光,裴云逸把裴翎从肩上放回枕上,挨上枕面的时候头偏了一点,裴云逸伸手把他的脸正过来。

    桑槿往裴翎腕上探去。

    裴云逸捏住领缘,徒劳地压了两下,又沿着衣领抚到心口。

    门是从外面被人推开。

    入眼先是满室烧尽的油灯,蜡泪低垂,裴云逸坐在床边,背影潦倒,满头白发亮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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