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2/2)

    裴翎点了点头。

    大巫母迎着那道被黑绫遮住的目光:“可你这副样子,经不起两次折腾,治眼盲,心脉的裂口堵不住,多活一天就赚一天,保住命,就不要再妄想还能看见。”

    人到这一步,总该怕死了。

    裴翎拢了拢披散的头发,语气松快起来:“还有一事相求,算裴某私心,与大邺无关,与时局也无关,就当我烧糊涂了,在说胡话。”

    “总得……”裴翎顿了顿,胸口又疼得厉害,声音更哑,“再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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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露出真正的笑意:“蛇渊的巫医是全罗刹最好的,她们可以治好你。”

    大巫母胸中那口气又顺畅了,生出几分残忍的快意,在大权旁落的间隙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人,仍旧由她来定去留。

    等了半晌,大巫母听见一声极轻的喘息。

    诃梨在人间的化身没有名字,大巫母猛地怔住,几十年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了,最早的时候,母亲是怎么叫她的。

    “散着头发,蒙着眼睛,坐都坐不直,议和使节的体面呢?”

    大巫母思忖片刻,答应下来。裴翎得了准信,慢慢离开轮车椅背,半身朝她的方向倾斜,轮车吱地一响,他也不在意,偏着头,像凑近了要讲一桩闲话:“替我保守这个秘密的人,总该有个名字。”

    裴翎病中咬得自己满嘴是伤,不愿多说一个字,抬手指了指双眼示意。

    “只能要一样。”

    “阿卜颂。”

    大巫母自问还没有老到变成聋子,皱起眉头,身子前倾了些:“什么?”

    那时她很小,头发不曾变白,脸上也没有皱纹,赤着脚踩在湖边的石头上,母亲给她讲故事,讲到十三日死寂,她害怕了,母亲就笑,伸手点一点她的眉心,叫她——

    大巫母胸口一堵,仿佛蛇被打中七寸。

    他抬起脸,认真听下去。

    大巫母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正要抬手叫人,他却开口拦下。

    “等等。”

    裴翎疼得厉害,手指紧紧扣上膝盖,用气声道:

    又是十三日。

    “什么意思?”

    他走过一盏又一盏灯,在院落外停下,从袖中暗袋摸出一枚药丸。

    裴翎一手支着鬓角,乌发从肩头滑下,落在襟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你先保住我的命再说,体面这种东西,留给活得长的人去讲。”

    最后一颗了,药丸随身带了许久,外头那层蜡被体温焐得发软,裴翎把药含进嘴里,熟悉的甜意很快在舌下化开,浓得近乎发苦,不多时,沉重发冷胸口如同被细火寸寸烫开。他站在廊下,静静等那阵疼过去。

    “眼睛。”

    “大巫母是尊号,”裴翎声音放得更轻,好像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会听去,“都是自己人的事了,用尊号多见外。”

    “碎片不取出来,你活不过几天,眼睛治好了,于你又有何益?”

    大巫母喉头微微一动,只听自己的声音落下来。

    “在我复明之前,别告诉旁人你替我治了眼睛,仅此而已。”

    裴翎依旧那身白衣,眼覆黑绫,用竹杖点着,沿回廊慢慢往前走,手指偶尔扶一下廊柱,指节压在漆木上,白得近乎透明,衣摆拂过地面,拖曳间如同一痕未化的雪。

    她还在等着,等裴翎露出像样的狼狈,等这个智极近妖的东西像个活物一样发起抖。

    灯烛摇曳,裴翎坐在那团昏黄的光里,白衣的边缘阵阵模糊,仿佛已不是此世中人。

    裴翎坐在轮车里,黑绫覆眼,安静得如同一尊玉像,大巫母以为他在权衡,就耐心等着。

    大巫母盯着他:“讲。”

    裴翎替她说完:“保不住一世。”

    她退后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等候的样子。

    “你的身体,”大巫母声音缓下来,“自己心里有数。”

    可他选眼睛。

    大巫母没法再装聋了。

    王城里夜色浓艳,含珠别院一带安静得一如既往,混着焚起的安神香浮在风里。

    “眼睛,”大巫母轻轻复述,“或者这条命。”

    使臣绝不能死在罗刹,要是裴翎开不了口,围在城外的七十二骑就会替他开口。

    她继续数着:“眼盲,经脉伤透,用药吊着你,保得住一时。”

    谁欺负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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