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2/2)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惦记不能弄脏衣裳,一旦大巫母知道中原使臣是个垂死的病人,接下来便没得谈了。
“还没天亮,才刚刚入夜。”裴云逸拨开盖在两人身上层层叠叠的毯子衣物,“要起来?”
城门两侧的石阶往地底延伸,不断有人从那黑洞般的甬道里走出来,披金饰的女子湿漉漉地浮到水雾上,又沿着另一道坡路沉下去。
廊下垂着细长灯盏,灯火被五色琉璃滤过,映得一双人影鲜艳。
裴云逸把他护在怀里,额角轻轻一碰他鬓边回应。
蛇渊入口依山凿就,向内弯伏,远远看去,如同巨蛇从岩壁里探头,蛇口大张,尖牙垂落,水雾从牙缝间涌出来,门楼垂着沉甸甸的赤金长幡,风一吹,幡尾贴着石壁慢慢一摆。
裴云逸白发被风吹得微乱,覆在肩头,裴翎靠在他怀里,半闭着眼睛,不染尘横在两人身前,隔出一道剔透的屏障。
裴翎立刻不满,微微一抖擞精神:“我睡了这么久,难得有兴致说话,你还不许。”
裴翎这些日子都是这样,睡也睡不沉,醒也醒不透,偶尔能说几句话,听着像清醒,其实神思还在半路。
裴翎烧得昏沉,算不清楚,模模糊糊说:“这么久了啊,还记不记得以前你跟我对着干,让你往东,你偏要琢磨西边是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
裴云逸淡淡一笑,低头细碎地吻着他,说:“是你总管我。”
裴翎擦拭干净嘴角的血迹,与身边人耳鬓厮磨:“你方才讲得很好,我现在也看见了。”
夜色落进蛇渊。
怀中人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地面上的屋舍低矮,藏在岩壁阴影中,人却多得异样。
裴翎觉得他这副冷冰冰翻旧账的样子实在招人,心一软,去握他捏着下巴的手。
传说远古时代,蛇神诃梨周游罗刹,忽有一只大鸟名金毗,从天上飞来,双目射出毒瘴,尾羽张开,遮天蔽日。诃梨为护黎民苍生,与金毗大战十三夜,最终将恶鸟吞入腹中,诃梨虽胜,但身负重伤,从此盘踞地底,不再升上地面。
船头被水势卷住,轰鸣声骤然大了数倍,整道飞瀑近在眼前,白浪自断口处翻卷坠下,水雾扑进船篷,连灯影都被扑得摇摇欲灭,长尾船像一片叶子,被那股巨力扯着往深处去。
裴翎笑得没半点羞愧:“原来你一直记到现在,小裴公子,心眼不大。”
船头缓缓靠近蛇口般的城门。
他在裴云逸怀里挣了挣,声音有些哑:“几时了?”
“明天再说。”
“你是不管我。”裴云逸捏住他尖尖的下巴,想了想,吃了口时隔多年的陈醋,“自作主张给我定了个三月三的生辰,打着给我庆生的旗号,到画舫上找姑娘玩乐。”
裴云逸伸手扶住他后背,掌心摸到一片冰凉湿意,说不出是水气还是冷汗。
“扶稳些,”裴翎听着近在咫尺的瀑声,“要进蛇渊了。”
裴翎困倦地摇摇头:“不急,你陪着我。”
你千万不要死啊
裴云逸直起身子,让他靠得更舒服。
“记仇,和你一样。”
裴云逸远远扫了几眼:“上头房子不高,人多,从地下出来。”
裴翎被吻得发痒想躲:“我才不管你这狼崽子。”
楼台临空,栏外便是沉沉黑水,灯影照不到的地方,偶有舟火贴着崖根一闪而过,像鱼腹上刮开的一线冷鳞。
“十年。”
说着又看向岸上。
轰鸣声在头顶远远震动。
长尾船被水势推着往前,先是急坠,随后船底重重一震,被另一道暗流托住,滑入一片低处水湾。
裴云逸松开,指腹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别逞强,累就快睡。”
“明天就忘了。人一病,记性就差,我能记这么多,还得怪你小时候太不懂事,闯的祸我毕生难忘。”
裴云逸对裴翎轻声:“快到了,城门像蛇头。”
含珠别院专门招待使臣,高悬在黑石崖台上,半边临水,半边嵌进山腹,罗刹最好的工匠都在这里耗尽眼睛与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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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翎仍握着那只装了血的茶盏,指尖苍白,杯沿红得刺目。他缓了几息,低低唤道:“云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