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2/2)

    “你们急什么?”

    裴云逸按住裴翎搭在榻沿的手腕。

    “裴翎是这场祸事的源头。罗刹国这一趟,他和侯爷有多少牵扯,眼下谁都还没掰扯清楚,我把人放出去,他半道死了,或者干脆借机跑了,侯爷替我担这个后果?”

    裴云逸猛地侧身,将那只手隔开,动作太快,带得裴翎肩背也跟着一震。

    裴云逸不多迟疑,手绕到裴翎身后,将人往自己怀里抱,像一头久困笼中的兽,终于看见门闩松了一寸,立刻就要撞出去,裴翎被他扶起来,气息还乱,唇边刚动了动,胸口那阵疼又牵得他皱眉。

    “我说错了?”兰信转眼看她,仍是笑,“侯爷总教人说实话。实话就是,我舍不得。”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霎时一静,连裴翎都被恶心得偏过头去。

    方才他的游刃有余,到此被扯成一句最不体面的实话——

    裴翎借势往裴云逸身上靠了一寸,刚一动,胸腹间那阵绞痛又卷土重来,指尖猛地收紧,将他袖口攥出了褶。

    兰信的手停在半空,垂眸看了眼自己空了的指尖:“瞧瞧吧,这么麻烦,我怎么能放他走。”

    裴翎终于忍到头,猛地俯身,又是一阵咳,一线鲜血溢出来,落在榻边的深色织锦上,他眸色骤冷,伸手去擦,指腹一抹,满是温热的湿意。

    裴翎想把手抽回来,才刚动了动,唇边溢出两声咳嗽。

    裴云逸扶着裴翎,手背绷得青筋毕露,裴翎半阖着眼,额上浸出一层极细的冷汗,顺着鬓边往下淌,滑过苍白的脸。

    裴云逸站着没动,兰信也不逼,幽幽道:“留在这里,让我看顾一二,这是为他好。”

    桑槿神色冷得凝滞,对兰信道:“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坐忘心经只是替裴翎吊着一口气,压得了一时,经脉始终被寒铁碎片牵着走,把人生生钉死再绞断。

    他快死了

    他喘了几口气,声音沙哑,带着点惯常的轻佻:“都看着我做什么,几位继续吵。裴某横竖插不上嘴,拿来助助兴也好。”

    兰信点头:“这话我爱听,你受着就是。”

    话音未落,剑光一抖,冷意贴地而起,灯下一道细而长的青影掠过。

    桑槿冷道:“带你师父回青囊谷,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话音未落,手背上又洇开一抹红。

    就在这时,兰信笑了一声。

    “没说完呢。”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裴云逸:“人放下。”

    裴云逸眼底杀意骤起,兰信视若无睹,抚着平袖子上一道褶皱:“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自会想法子替他续命,司礼监那么多人手,难道比不上青城山两位隐居的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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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槿脸上厉色顿起:“阉狗,你欺人太甚。”

    裴云逸手臂一紧,扶住了他后背,裴翎半身软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扣住榻沿。

    裴云逸把裴翎护在身后,手腕一翻,不染尘直取兰信咽喉。

    裴翎靠在裴云逸怀里,眼睫低垂,唇边染血,闻言像是想讥两句,却被翻涌的腥气顶得闭了闭眼。半晌,才低声道:“这份好意,裴某真是……受宠若惊。”

    “怕啊。”兰信答得很快,“自然怕。”

    裴云逸脚步一顿。兰信立在灯下,素衣垂地,袖口雪白,眉眼在灯火异常温和。

    “我担。”裴云逸冷冷开口。

    “青囊谷远在蜀中,山高水长,他这副样子经得起一路颠簸?路上有个万一,谁担?”

    兰信立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血色,眼神倏地暗了。

    裴云逸眼底的火一下子烧得更凶:“你闭嘴。”

    窗外风声犹在,芭蕉影乱。

    他快死了。

    薄薄一层皮肉覆在骨上,筋脉在底下急促地跳,指下脉象乱得厉害,像春汛里被山石撞碎的水,乍起乍落,浮得不成章法。

    他说到这里,抬起手,探向裴翎唇边未干的血迹,想要替他拭一拭。

    桑槿冷冷反问:“你怕他死?”

    兰信直到这一刻,才有闲心真正看他一眼,像听见了什么稀罕话,随即失笑:“你在我这儿,还没值钱到能拿来作保。”

    他说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裴翎病里颜色淡,唇边一抹血,衬出一股惊心动魄的艳。兰信生出些真切的惋惜,喃喃自语:“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死在路上,多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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