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2/2)

    怒意冰冻在脸上,兰信面色难堪地泛出一丝铁青,向四下暴喝:“桑槿,给我滚出来!”

    若裴翎当真穷途末路,他不会这样笑。

    除非——

    兰信的声音戛然而止。

    兰信一拂袍角起身,脸色沉得能滴下水来,强压着怒意,一字一句道:“好,那我换个说法,裴翎,你二人留在这儿也是等死,不如跟我回去,回去的话,我不为难你养的狗。”

    竟然还有人记得。

    要不是你养的狗咬着不放

    可他是裴翎。

    裴翎靠在软榻上,嫌他们说话太慢,轻轻叹了口气:“二位,人都见着了,棺材钱是不是能省下来?”

    兰信目光一转,掠过旁人,皮笑肉不笑地对裴翎:“我看你用更合适。”

    他眼神冷得像要剐下一层皮来:“但你要交代清楚,这半年来,你在罗刹国到底做了什么,跟武安侯有什么关系,从头到尾,一个字都别漏。”

    “我还当侯爷转了性,学会使些曲里拐弯的手段。”兰信慢慢道,“原来不是她。”

    水阁之中,灯焰蓦地一跳。

    水阁内,铜灯罩着一层薄薄的暖黄,照到帘幔边沿,便被那一幅垂地的深色锦帷吃了大半。

    兰信听罢,勾起的嘴角逐渐放下,银瓶绝弦的厉害之处他最清楚,如今裴翎沉疴不愈,连站起来都费力,换做旁人这样,整日承受剧痛,不疯的已是寥寥,能有什么余力搅动风云频出诡计,说出这番话,兰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照单全收了。

    这笑不对。

    兰信把茶盏一放,裴翎依旧斜斜歪在软榻上,他拨开裴云逸逼到他面前:“灵渠渡口我给你穿琵琶骨时,你就想好了要来罗刹国找她?她帮了你什么了,你又替她做什么了?”

    两人隔几步站着,一把入鞘刀,一根绢裹针,势均力敌,寸步不让。十一年的风雨污泥都在这一眼里,沉得灯火照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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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些话里,只有“要死在这儿”是真的。

    窗外风过水面,拍在楼脚木柱上,沉沉一响。

    “改了。从前见你还能忍一忍,今天,不想忍。”

    这一串问题落下,楼阁里安静了一瞬,银铃在外面响,水声不断。

    她的爵位怎么办,身后事又当如何?就算她不求青史留名,宁肯曝尸荒野,那他兰信的千秋彪炳,万代功业,该去找谁成全?

    铜灯的光落在他颈侧,照见一点青色血脉,轻轻搏动着,仿佛随时会断。

    死局当前,兰信不想纠缠,眸光缓缓一转,像一支细笔蘸了墨,从几张人脸上一笔一笔勾过去。

    裴翎被刺了几句也不恼,权当自己是个隔岸看火的闲人。

    “唉,正是如此。侯爷一向知道怎么给人添麻烦。”兰信面露憾色,“我一听死讯就来了,看在你无亲无故的份上,薄棺我也肯替你备上一副,谁知道侯爷命大,阎王硬是不收。”

    有人从后面转出来。

    他看罢,收拾好脸色,转眼又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侯爷打扮得也不算华丽。”

    裴翎唇角轻轻一牵,紧接着那点笑意便漫开来,越扩越深,像个恶劣透顶的赌徒,出老千把满桌人都骗了进去,等到揭盅这一刻,才露出促狭又快活的得意。

    “九千岁多虑,”裴翎扯了扯狐裘领口,“你那副链子太好使,我多半要死在这儿,于是借了个地方养病,遇上武安侯,我徒弟问刀,她死了,我走不了,就这么简单。”

    天授三年,玉冠红袍,鬓边一枝杏花的杜蘅。

    “素服都换好了?我虽然没死,但听你哭上一场,也不是不行。”

    兰信把桑槿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神落在她胸前,像在估算那一刀到底偏了多少,才叫这个人还能活着走出来。

    不是桑槿做的。如果这场诈死是她主导,不会伤成这样。

    桑槿抱臂胸前:“你白跑一趟了,可惜。”

    只能是裴翎。

    “侯爷要赶我走?”兰信笑道,“死了一回,脾气还是没改。”

    “探花郎?”

    桑槿环顾四周,确认这满屋子的麻烦一个都没少,对兰信不耐烦地摆手:“既然没赶上收尸,那就别堵在这里触霉头。”

    桑槿一袭白衣,右手垂在袖中,纹丝不动,左手掀开最后一角帷幔。

    桑槿走到灯下止步:“用不着你操闲心。”

    帷幕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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