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2/2)

    裴翎默默无言。

    桑槿气息平稳,裴云逸起初还每隔两个时辰去点一次穴道,后来突然有一天,他见她的伤口结了痂,再也没怎么管过,顶多例行公事地每天去看几趟。

    裴云逸在庭前的软榻上坐下,裴翎静静靠在他胸前,他一次又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眼眉,忽然很清楚地想起那天,裴翎抹了花瓣在唇上,说“过来”的样子,他开心得忘乎所以,如今想来,原来只是又骗他一次。

    裴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风轻轻吹过就散了,他描绘的这幅画卷处处都好,样样齐全,唯独少了一个人。

    他抱着裴翎坐了许久,手指插进他发间,不小心摸到一个结,裴云逸一惊,连忙收回手,轻声问:“是不是弄疼你了?”

    裴云逸不知所措地笑了笑,去找来梳子和剪刀,扶起裴翎靠在软榻边,他满头乌发披散开,稍微一拨弄就渗出苦涩的药味。裴云逸理着他的头发,打结不深的用手慢慢拈开,棘手些的用梳子梳两下,实在难分难舍的就一把绞去,安静地理了半天,直到日头西移,他看不太清了,才发觉天色已晚,回屋取了盏油灯来,举着灯继续。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隔着越来越长的沉默,像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走走停停,把沿途认识的人一个一个指给裴云逸看。

    自从吞日洲重逢后,裴翎对他一直很好,裴云逸一笔一笔都记着,师父喊他名字时多了几分宠溺,让他捂着手不再躲闪,拌嘴点到为止,处处让着他,两人都服了见明那一次,裴云逸想要,裴翎也顺从地给了。

    裴云逸想抢白,裴翎抬起手,指尖轻轻压住他的唇:“听话。”

    头发白尽了

    他把食盒放下,搓搓手,曲折迂回地暗示:“趁这几日凉爽,该收拾就收拾吧,不然等天热起来……”

    “裴翎啊裴翎。”裴云逸牵起他的手,贴在自己颊边,“你骗我多少次,你自己还数得清吗?”

    裴云逸以为他想通了,以为将来的日子就会是这样,直到裴翎昏迷不醒,裴云逸才觉得自己可笑,师父教训得没错,他确实是蠢。

    周梦蝶手里提着食盒,循着灯光找到庭院里,只见裴翎的一头乌发都被裴云逸拢在掌心,那张脸干干净净露出来,惨白里透着一股灰气,再好看的样貌也显得瘆人起来。

    忘了是哪一个清晨,裴云逸照见水里的自己,他的头发白尽了。

    救护车!!救护车在哪里!!!

    裴云逸脱下外衫盖在裴翎身上,把他的手塞进自己衣襟里,贴着心口捂着,捂了半天,他的身子依旧冷得像块冰。

    “对素娘客气些,你遇事她能帮你,上门求人时,给她家丫头多带吃的玩的,缺掌柜心地好,以后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碎嘴你忍着,还有燕知年…你误会过他,回去以后给他赔个不是,他不会为难你,蜀中的夹门山,葬着个老和尚,每年清明,带壶酒去拜祭……”

    大概是因为裴云逸也无比心寒吧。

    “天地何其辽阔,等我的云逸踏遍山河,也许就能忘却我了。”

    【作者有话说】

    不知多少个浑浑噩噩的日夜擦肩而过,裴云逸每天埋头做着同样的事,醒来以后给裴翎换衣裳,他一直昏迷不醒,裴云逸渡自己的内力过去,常常是沿着经脉刚走半圈,就被寒铁碎片截住,他就一次次再来,像往一个漏了底的壶里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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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刹国的日光热烈隽永,白天里,裴云逸怕裴翎觉得闷,抱他去廊下坐一会儿,一意孤行地把他安置在那个位置——花雪里,裴翎吻了他的那个角落。

    “云逸,不必哭我。”

    裴翎双眼紧闭,动了一下嘴唇,含混地吐出几个字,裴云逸凑近去听,似乎在说“冷”。

    一个心存死志的病人,又何必顾惜一个吻,几次亲密,和一箩筐的甜言蜜语?给了也就给了,反正往后不会再有。

    水道里的薄冰早已化作浮沫,花叶白头凋谢,花瓣零碎地泡在水里,边缘发黄地卷起来,气味腐朽。裴云逸过得忙碌又盲目,在两个人中间来来去去,桑槿和裴翎的屋子隔着一条回廊,他一天走上几十个来回,脚步声是整座楼阁里唯一的动静。

    他不在意了。裴翎坦然地想,若他生来只能给旁人带去痛苦,那么死后唯愿做无名的某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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