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2/2)

    般若的掌根先落下去,一声闷响,铜鼓震得湖面漾开一圈涟漪。

    般若和妲莉不约而同吃了一惊。

    娑罗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踉跄了一下,妲莉伸手扶了她一把,扶完自己走到右侧第三面鼓前站定。

    妲莉把干果壳吐在手心里,拢成一小堆:“死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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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在她脚下起伏,带着金纱一角打旋。

    白石台上,大巫母背对众人,随意用金纱裹住身子,分不清哪里是布哪里是她,脊椎到肋侧画满蛇鳞,每年祭祀时重新用矿彩描上去,颜色层层叠叠,最深的几层早已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远处有鼓声隐隐传来,不知道是哪座坛在做日祭。

    “现在。”

    “请蛇神。”

    “死去的女儿们已经回到您的身体里。”

    “什么时候?”

    娑罗站在自己的鼓前,也抬起手。

    指尖从湖面收回,带着一滴水,悬而未落。

    “蟒关丢的时候我就知道。”般若慢慢开口,“蛇不能跟马比力气。”

    妲莉小声问:“那大巫母怎么说?”

    湖面传声,每个字像从四面八方同时贴过来往耳朵里钻。

    破云七十二骑这个番号在罗刹国能止小儿夜啼。八年前,武安侯桑槿率部驻守南疆,边境摩擦不断,直至两年前,罗刹国奉神谕北上,纠集几城兵力,出蟒关夜袭大邺戍堡,桑槿带兵反攻,七十二骑像匕首一样捅进罗刹国北境,先控商路,再拔祭坛,不断南下,十三巫母轮番迎战,接连战死,短短两年里十三个位置换了好几茬,以前五十岁的巫母算正当盛年,如今就没有一个过三十岁的。

    她的声音仍然不大,但跪着的人齐齐屏住呼吸,湖面的涟漪停了,白蛇无声地沉入水底。

    湖岸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手都悬着,等大巫母的声音。

    入口石缝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壁被千百年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甬道里每隔几步嵌一盏铜灯,焚烧着动物油脂,火苗矮矮的发橘红色,把整条甬道染成昏黄的暖调,像走在一条活物的喉咙里。

    “诃梨在上。”

    般若第一个起身,走到湖岸左侧,那里的石壁上嵌着一面铜鼓,铜绿爬满鼓沿,她双手抬起,掌根悬在鼓面上方,其余巫母依次起身,沿着湖岸散开,一人一面鼓。

    这句话落在殿里,跪着的人里有几个微微抬起头,娑罗的肩膀抖了抖。

    走下石阶,一方墨绿深潭豁然铺开,中央立着一块白石台,石面蒙着金纱,垂进水里,被湖水浸透,变成旧血似的深褐色。

    妲莉“啧”了一声。

    “她改了上游河道!”娑罗恶狠狠挤出来几个字,“旱季!改上游河道,我能怎么办?我在城里撑了三个月,水源断了,不出城就是渴死,出了城,七十二骑就来了。”

    “她带了多少人?”般若问,扣子还在转。

    “娑罗。”

    般若不识相地继续说下去:“盘蛟城扼三条水路,易守难攻,你手里的兵力也不算少。”

    “盘蛟城失守,不是你的错。”

    般若把蛇骨扣收进袖子:“大巫母请我们下去。”

    娑罗突然噤声,眼前全是城破那日铺天盖地的血色。

    般若弯下腰,额头触地:“都到了。”

    第二面鼓跟上来,比第一声更低沉。

    “在。”

    十三位巫母同时动了。

    “七十二骑打头,后面跟的步卒不到三千。”

    “地是您的脊背,水是您的血。”

    “八年了,我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用她的规则和她抗衡,不该是这样的,我做了一个决定,你们来一起见证。”

    地底湖在巫母殿正下方。

    “都到了?”

    鼓声一面接一面地响起来,在地底湖里折叠翻涌,灌进胸腔,跟心跳搅成一团。

    “近乎全歼。”

    大巫母没有转身,一条通体莹白的蛇浮出水面,缠上石台的边缘,蛇头温顺地搁在她脚边。

    般若今年刚满十五,娑罗差点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两年前蟒关陷落时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现在倒装起事后诸葛亮了,顾着自己败军之将的身份才没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动了一下。

    大巫母的手从金纱底下伸出来,指尖在水面上轻轻一点,涟漪四散,湖光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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