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2/2)

    灯火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挨得很近，人隔得很远。

    酒过三巡，胡商的嗓门大了起来，絮絮叨叨说着胡椒跌了，丝绸涨了，河西的关卡又加了税。

    “不是一个儿子，”另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胡商大着舌头插嘴，“三个全没了。大王子打仗死的，二王子通敌被关起来，也死了，最小这个是病死的，啧啧。”

    缺掌柜有一个秘密。

    “此言差矣。”

    “后来公主跟一个外族人跑了。”

    云逸坐在对面，低着头，酒菜一口没动。

    “后来呢？”缺掌柜追问。

    大胡子的笑收了收，灌了口酒。

    裴云逸被缺掌柜从后厨叫出来片鸭子，片完也被胡商拽着坐下，摁在裴翎对面。两人隔着一桌子酒肉，谁也没看谁一眼。

    他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肚子：“摄政王贪得很！上台第一件事肯定加税，我们这些跑丝路的全得完蛋。”

    他摇了摇头，“也是可惜，娜吉拉公主挺厉害的。”

    自从风花雪月局后，江湖上的人对裴翎避之不及，好不容易有了热闹，他又怎能错过，与那群胡商围坐一处。

    大胡子一愣，随即大笑起来，端起碗跟裴翎碰了一下：“公子说得好！来来来，干！”

    这念头从小就有。缺记炙鸭传到他手上是第三代了，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咱们缺家人就是做鸭子的命”，他嘴上应着，心里从来没服过。凭什么？凭什么张屠户的儿子能去少林寺学武，隔壁王寡妇的侄儿能在衙门当捕快佩一把刀，他缺掌柜就只能守着一家店跟鸭子过一辈子？

    在纸上慢慢画了一只小乌龟

    缺掌柜龇牙咧嘴地赔笑。

    大胡子被他问得一愣，跟旁边几个同伴叽里呱啦说了几句波斯话，几个人笑起来，大胡子摆手道：“哪有，我们那边的女人最多在家做点小生意，不会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厉害有什么用，”瘦胡商嗤笑一声，“跑了就是跑了，王族除了名，等于这个人没有过了。”

    “哎我说，”缺掌柜拿胳膊肘捅了捅大胡子，“波斯人我见了不少，你们出来跑生意的，怎么全是男的？没有女人做买卖？”

    裴翎席间话不多，右手搭在桌沿上，指尖不紧不慢地叩着桌面，思索方才波斯商人说的话，叩着叩着，动作停了。

    “挺可怜的。”大胡子感慨了一声，又抬起头咕咚咕咚灌酒。

    “后来，有一阵子都不包了，”大胡子喝了口酒，若有所思，“二十多年前，国王的大女儿娜吉拉公主，第一个把头巾摘了，还颁布了一道法令，让女人不用包头，我奶奶说，那时候一夜之间，满街女人头发都露在外面！跟过节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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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胡子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长叹一声：“不瞒你说掌柜的，今年是真回不去了。”

    这个秘密比他偷偷往炙鸭的酱料里掺水还要隐蔽——他想当大侠。

    缺掌柜一愣，又问：“那跟你们回家有什么关系？”

    旁边瘦胡商摇摇头，手里鸭腿啃了一半，油光满面：“不是钱的事，是波斯要变天了，我们那个国王，最小的儿子前阵子没了。”

    几个胡商也跟着瞎起哄，酒碗撞得震天响，酒水洒了一地，话头就这么岔开了，扯到了别的地方去。

    缺掌柜边倒酒边宽慰：“俗话说得好，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嘛，没挣到大钱，也得回去看看老婆孩子不是。”

    “以前？”缺掌柜来了兴趣，“那后来呢？”

    他啧完，夹了片鸭肉蘸酱塞进嘴里。

    缺掌柜听了个有头没尾的故事，也就当个热闹，跟着喝了两碗。

    “家人写信让我赶紧回去，”瘦胡商直摇头，像个愁眉苦脸的拨浪鼓，“我说回去干嘛？回去给新王上供？不如在长安多赖一阵。”

    “人虽不在了，风气犹存，便不算没有过。”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裴翎忽然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大胡子苦脸道：“关系大了！王子没了，国王绝后了，这样一来，摄政王就是下任新王。”

    “以前规矩更大，出门连头发都不让露，要包起来。”他拿手在自己脑袋上绕了一圈。

    缺掌柜听了半天王子国王的，头都大了，赶紧岔开话题。他端起酒碗，一边哄着胡商喝酒一边四下张望，一桌子全是胡子拉碴，胳膊毛茸茸的老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