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我就是个跑腿的。”他说,“查到了交差,仅此而已。”

    周勉愣愣地看着他。

    “你上回让我查周勉的底细,再上回让我打听七十二骑的动向。”素娘把簪子往妆台上一丢,叮地响了一声,“裴翎,我这账本上你的名字快写满一页了。”

    “三十年了,”周勉又重复了一遍,“账还是不对。”

    素娘站起来,走到窗边。

    “永熙七年波斯进贡的礼单,礼部旧档里有底档,我需要一份抄本。”

    “你查到了打算怎么办?”他哑声问。

    “所以才来找你。”

    “闷死了。”她推开半扇窗,晚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帐本哗啦啦翻页,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伸手解了外衫的盘扣,把外衫褪下来搭在椅背上,回来坐下。

    裴翎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街巷的人群里。

    周勉用手比划了一下:“比妆奁小一些,上面镶着金丝,嵌着宝石,我当时搬着觉得沉。”

    素娘抬起眼,看见裴翎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笑。

    周勉欲言又止。

    “你每次都这么说。”

    周勉把最后一颗棋子放进罐子里,盖上盖子,盖子没盖严,他拿起来重新盖了一遍,这回合严了。

    “三十年了,另外两个一个死了,一个去了岭南,就剩我一个。”他把棋子搁回罐子里,怕弄出声响似的,“有时候我也想,这事还有谁知道呢,那个拿走东西的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了,手令是谁批的也不知道。”

    她未必能活着说出这些话

    “我又不买布。”

    素娘抬手,指尖抵在他的下巴上,轻轻往上抬了一点。

    “老先生回去吧,往后有人再来问,您就还说不知道。”

    素娘的中衣是月白色的薄绸,贴着身子,领口微敞,她拿起一把象牙梳子慢慢梳头发,梳齿穿过发间的时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我帮你是我的事。你总得给我一个帮你的理由。”

    她正要关铺门,一只手从外面按住了门板。

    裴翎伸手去收棋盘上的残子,随手一扫打算拢进罐子里,周勉看了一眼他的动作,没说什么,但嘴角抿紧了,裴翎见状,把手里那把子放下,改成一颗一颗捡。

    素娘没有马上开口,她站起来,绕过妆台,朝裴翎走过来,走路的姿态变了,腰肢微微带着一点弧度,像猫轻轻从高处跳下来般舒展。

    “回头一起结。”

    “说吧。”她把簪子搁在妆台上,“又要什么。”

    后屋点着一盏油灯,焰苗在穿堂风里晃来晃去,素娘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拔簪子,一根一根往外抽,乌黑的头发便一绺一绺散下来,垂在肩上。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也别不来下棋了,您那步扳接的手筋确实漂亮,改天我还想讨教。”

    日头彻底偏了,榆树的影子盖住了半条街。棋摊上的老头们开始收子收盘,三三两两往回走。

    他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礼部旧档。”她把那根簪子在指间转了一圈,“你知道这东西多难弄?”

    裴翎把棋罐的盖子盖好,推到周勉面前。

    他抬起手,在棋盘上虚虚点了一下,好像在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出小街的时候,他的笑收起来了。

    周勉摇头:“有个匣子,波斯的东西,雕得很精细,别的我记不清了。”

    “打烊了。”她没抬头。

    “您还记得那个匣子什么样?”

    他停了一会儿,用两根指头碾着那颗棋子,碾了很久。

    “他拿走了一批东西,拿走之前让我把那几样从册子上划掉,就当从来没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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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翎问:“哪几样?”

    “你开价。”

    “多谢老先生指点。”他笑着,指了指棋盘,“棋也是,别的也是。”

    裴翎后知后觉,直到素娘在他面前站定的时候,他才闻到那股气息,隔着薄薄的月白绸子,女人肌肤的热度散出来,混着晚风里若有若无的花香。

    素娘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着裴翎,慢慢把最后一根簪子抽出来,头发全散了,披在肩背上,衬着烛光,说不出的慵懒。

    素娘把最后一个客人送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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