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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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念经的点，老和尚往大雄宝殿走去，阿翎跳起来，尾巴似地跟在他后面。

    他伸出手，碰了碰老和尚的脸，凉的，又搭在脖子上，没有脉搏。

    土包没回答。

    “我要走了。”他又说，“被子我也拿走，你嘛，反正用不着。”

    “当然。”

    “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会学的，等你死了，我就一个人，好好活。”

    阿翎怔了一瞬，连滚带爬地从床上坐起来。早春的寒气刺进肺里，凑到老和尚面前。

    老和尚笑了，笑容有点奇怪，说不上是高兴还是苦涩，伸手用力揉了揉阿翎的脑袋。

    “别揉！”

    那我姓裴吧

    阿翎沉默了一会儿。

    他回到禅房，把老和尚抱起来。

    “而且你每天都念经，”阿翎继续说，“坏人不念经的。”

    “老和尚，”他说，“你说佛祖是不是瞎？他要不瞎，早就一道雷把你劈了，哪轮得到你去见他。”

    皱纹比昨天更深。嘴唇发青。胸口没有起伏。

    老和尚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阿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鼻子有点酸，但他也只是快走了两步，跟上老和尚的脚步。

    “老和尚。”阿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被子还我。”

    “快了。”

    他把石头插在坟前，坐下来。

    阿翎又问：“那你会一直养我吧？”

    被子被老和尚卷走了。

    “记不清了。”

    他把老和尚放进坑里摆正，然后开始填土。

    “养到老子死。”

    他把被子从老和尚身上扯下来，蹲下身，把老和尚的手摆正。那双手干枯得像老树根，指缝里还有昨天劈柴沾的木屑。

    “老和尚。”

    阿翎站在原地，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这老东西死之前还不忘把被子卷走。

    “那你死了以后，我怎么办？也在这庙里当和尚念经吗？”

    一只不知道什么哪来的鸟，天还没亮就在窗外抻着嗓子叫，叫得他心烦。他翻了个身，想用被子蒙住头，手却摸了个空。

    阿翎小跑着跟上去。

    “屁话，你现在当然不会。”老和尚的声音淡淡的，“等老子把会的都教给你，你就会了。”

    老和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啧，又怎么了？”

    “老子要是晓得就好了。”老和尚的声音飘在风里，“也许明天，也许明年，也许还能再撑几年。”

    “老和尚，那你做坏人的时候杀过人吗？”

    “我死了以后，你就自己活。”

    阿翎站在他身后，阳光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那双被他一针一针染成黑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没人回答。

    这个姿势他看了十四年。老和尚每天都这样念经，念往生咒，提前给自己攒功德，也不知道念这么多遍，能抵消多少他造过的孽。

    “好快？”

    今年蜀地的春天来得晚，山间还有残雪，但向阳的坡上已经冒出青色。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草叶的气味。

    “因为你对我挺好的嘛。”阿翎说，“虽然你老是骂我，还给我下巴豆，但是你教我东西，给我做饭，还让我睡床，你自己睡地上。”

    “杀了多少？”

    他睁开眼睛，灰蒙蒙的天光从窗纸里漏进来。老和尚盘腿坐在窗边，裹着被子，闭着眼睛。

    阿翎是被鸟叫吵醒的。

    窗外那只鸟还在叫，老和尚死在了春暖花开的前夜。

    “杀你？这么一点肉，也不够吃。”老和尚说。

    阿翎被他揉得头发乱成一团，挥着手去挡。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老和尚没有回头。

    “我不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坟堆好了。不大，就是个普通的土包。他找了块扁石头，握着匕首比划半天，刻上几个字：老和尚之墓。

    他把老和尚的眼睛合上。

    院子角落有一把锄头，锈得厉害。蜀地的山是石头山，土薄，挖起来费劲，他挖了整整一天，傍晚的时候坑才够深。

    “你等到，”他说，“我去挖坑。”

    也没有念经声。

    老和尚没说话。

    “那你为啥子不杀我？”

    夜风很凉，山里有狼叫。他就把那条被子拿过来披着，一动不动看着土包。

    比想象中轻。瘦得皮包骨头，像抱一捆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