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一枚印章从女人衣服里滚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发出“笃”一声。

    往生咒念完,和尚换了一段。

    蓝绿色的眼睛。像庙后银杏树上偶尔落下来的甲虫壳。

    女人笑了,笑得安心,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

    你娘生你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大雄宝殿的门槛上,手里抓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划了一会儿,见和尚还在念经不搭理他,阿翎把树枝一扔,两只手托着腮,盯着和尚的背影发呆。

    和尚没回头,继续念。

    一只展翅的神鸟,周围环绕着一圈弯弯曲曲的文字。

    和尚张了张嘴,一万句刻薄话都堆在嘴边,他想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女人的手垂了下去,婴儿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啼哭。

    身后传来小孩躲闪的声音,脚步踉跄,但没摔倒。

    他想说,他这辈子作恶无数,从来不做好事,也不信什么因果报应。

    裴云逸摸了摸,在床上摸出一串念珠,在衣袖上擦了擦。

    念珠一颗一颗从指间滑过,木质的,磨得发亮。

    他想说,命该如此,强求也是无用。

    和尚念完一段,把剩下的骰子收回袖中,转过身。

    和尚站在床边,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个死去的女人和那个活着的孩子,沉默了很久。

    小小的人影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三颗骰子,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沾着泥,喘着粗气,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瞪着他。

    裴云逸摸出火折子,点燃了角落里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然后他伸出手,把孩子抱走,放在干净的被褥上,又把遗体从床上拖下来。

    “阿翎。”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气若游丝,“叫他……阿翎……”

    婴儿已经不哭了,睁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和尚。

    和尚擦了擦眼睛,又仔细辨认一番。

    和尚盘腿坐在佛龛前,手里捻着念珠,嘴唇翕动。

    “你竟是公主的儿子。”

    “消灾延寿药师佛,消灾延寿药师佛……”

    身后扑通一声,是小孩跳起来的动静。

    和尚把印章攥在手心里,咬牙切齿,嗬嗬地笑,像一头饿急了,却吃不到肉的狼:“偏偏是这种卖不脱,留在身上还招祸的东西。”

    落地的声音,轻轻的,站稳了。

    昏黄的光线摇曳着,照亮了这间小屋。

    珠子磨得很光滑,有几颗甚至磨出了凹痕,一定是被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捻过。

    和尚翻来覆去地看那枚金印:“咋个偏偏是,偏偏是……”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

    蓝绿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懂。

    婴儿眨了眨眼睛,什么都不懂。

    身后安静了一瞬。

    和尚还没回过神来,就听见自己说了声“好”。

    和尚念经的嘴没停,左手却从袖子里摸出一颗骰子,手腕一抖,往后甩出去。

    他把床上的烂草席扯下来扔到门外,又找了些干燥的落叶铺上去,刚躺下,后背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猛地一痛。

    和尚嘴里的经文没断,手上又是一颗,两颗一起,一左一右,夹着中路。

    裴云逸在那间禅房里站了很久。

    这的确是一块金子。沉甸甸,价值不菲,卖了的钱能再买一座庙,不…不止一座庙,至少再加一栋宅子,两个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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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别的人了。”她的眼泪滴在婴儿脸上,婴儿皱了皱眉,但没有哭,“只有你。”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和尚继续念经。

    只有金子才会发出这么沉闷的响声。和尚顾不得那个婴儿,把印章捡起来,凑近烛火细看。

    她快死了。血流得太多,人已经没救了。他见过太多人死,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哎!”

    他抓紧金印。猛地抬起头,向婴儿投去一个既怨毒又同情的眼神:“波斯王族的信物。”

    和尚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才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抵在墙上那些抓痕上。

    但和尚看着那个婴儿的眼睛。

    和尚微微抬起目光,没有说话。

    第二颗骰子从指尖飞出,角度比刚才刁钻,贴着地面滚过去。

    和尚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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