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2/2)

    然后那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成那一夜的模样，冰冷，陌生，满怀杀意。

    就这么两句话，但也够了。

    师父喝醉了话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他在山里长大，庙后面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地金黄，他最喜欢躺在落叶堆里睡觉。

    师父在笑，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很温和。

    裴云逸花了三个月才找到那座古庙。

    师父的杀意。

    蜀地，他要去蜀地，找师父长大的那座古庙。

    裴云逸猛地睁开眼睛。

    门口歪歪扭扭竖着一块石碑。

    这是师父留给他的，为数不多的东西。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他找到了。

    裴云逸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很久。

    这就是恨吗？

    杀意已经种下了。

    恨师父骗了他八年。恨师父毫无预兆地要杀他。恨师父连一个理由都不给。

    裴翎鲜少提自己的过去，但是八年了，裴云逸和他朝夕相处，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他起身，把吃剩的冷馒头揣进怀里，又算了算最近的镇子要赶几天路。

    “那也要杀。”师父把孔雀翎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杀意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就会发芽。他今天只是想想，明天就会试探，后天就会动手。你不杀他，他就会一次一次试，直到真的杀了你为止。”

    裴云逸沿途打听，问那些深山里的樵夫、采药人、猎户，问他们没有听说过一座荒废的古庙，庙后有棵大银杏树。

    他只会怪自己做得不够好。

    那座庙藏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夹缝里，早就破败不堪，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庙门歪斜着，只剩下一扇，另一扇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还有他的。

    现在他懂了。

    师父想杀他，没能杀死他，只是因为他运气好。

    找师父，做个了断。

    师父晚上会坐在他床边，看他睡着才离开。他其实没睡着，他只是闭着眼睛，感受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温温热热的。

    何况裴翎酒量差，却又爱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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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他恨了。

    但他没有停。

    “当然是杀了他。”师父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竟是公主的儿子

    裴云逸从来没有恨过师父。哪怕师父对他冷淡的时候，哪怕师父把他一个人扔下出去办事的时候，哪怕师父对他说那些刻薄话的时候，他都没有恨过。

    蜀地山多庙也多，荒废的更是数不清，谁记得哪座庙后面有什么树。

    他找了三个月。

    裴云逸当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下一次呢？

    以前，裴云逸问过师父：“如果有人想杀你怎么办？”

    师父给他做饭的时候，会一边抱怨他挑食，一边把他不爱吃的菜挑出去。师父做饭很难吃，但每次都让他先吃。

    他一个人走在险峻的山路上，有时候一天走不了二十里。伤还没好全，左肩使不上力，小臂上的疤痕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

    大多数人摇头。

    裴云逸一座山一座山地找，一座庙一座庙地看。有些庙还有人住，有些早就塌了，有些被野兽占据，有些被山匪当作据点。

    裴云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师父的脸。

    师父当时正一根一根地把孔雀翎排开，摊在桌子上，闻言抬起头，笑了笑。

    师父教他练功的时候，会站在他身后，握着他的手腕，一遍一遍纠正他的姿势。师父的手很稳，也很凉，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可是……”裴云逸那时候还小，还会问一些天真的问题，“如果他只是想想，没有真的动手呢？”

    师父还说，庙门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但风吹雨打的，早就看不清了。他小时候没事就蹲在那里，用树枝描那些模糊的笔画，猜那是什么字。

    恨师父让他变成这样。

    然后沿着师父的足迹，一路走下去，蜀地，渝州，汉中，兴元府，广州，长安。

    走完了，他就回来。

    一件一件，历历在目，从恨的缝隙里流出来。

    裴云逸靠在墙上，盯着屋顶的破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裴云逸从江南一路往西，进了蜀地。

    可是恨之外，还有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