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一推门,谭衡看见叶青玄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徒徒四壁,空无一物。唯有正对床帷的斗柜上,放着一支泛着淡淡的油亮亮光泽的紫藤木发簪。

    那一幕画面极具冲击力。谭衡马上联想起,簪子多为定情之物,便问:“这是谁送给你的?”

    启元元年进士榜的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 山间的最后一轮野菊花还开着。漫山遍野,橙橙黄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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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书院搬走的最后期限,谭衡雇来一辆驴车帮着拉货,腾空所有房间。他在院外许久等不来人,便追进来问她到底还有什么没收拾完。

    “从前住在这的是光州孟子曦。”叶青玄道,“应该是她留给我的。”

    这里是一道看不见的沟壑,也许她在许久之前就跨过去了,从第一次从头背起四书五经的时候。

    第一次去翰林院录名的时候,叶青玄碰到了熟人。是她在新阳结识的故友阮小青。她们远远看见了彼此,马上移开视线。阮小青欲言又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大抵谁都没忘记一年前的秋日、大雨天被拦在考试院门外的滋味。

    新住所暂时尘埃落定了,叶青玄就给寒径山上和卫城太守府分别送去了一封信,表述近况、传达感激。

    故垒西边(一)

    “谭衡,谭叔维。”

    转眼间,日子一天比一天冷了。

    从今往后,丢掉穷酸书生的身份,丢掉乱用笔名给死人写祭文的自由。

    一位粗眉眼、身量中等的青年人,拱手朝着皇宫大方向。

    叶青玄没有回应。

    许多年后,叶青玄依然会回想起那天下午,朦朦胧胧的日影,苍翠的树荫,潭衡站在门边催促,而她不舍地最后回望一眼,那根紫藤发簪横在木桌上,于昏暗的小室里熠熠生辉。

    “那还要看人家老师肯不肯教。”叶青玄没忍住嘴角一抽,“我妹妹是个闹腾的小孩,喜动不喜静。”

    自那之后,叶青玄再没踏进孟怀昱的房间,好像这样就能让时光停止流逝。直至今日,她收拾好行囊,将一切布置还原成刚入京时的模样,空出来给下一位进京赶考的学生。

    “看我多嘴,不想说就不说。”

    寥寥数语,后来就再没提起。

    “在下叶青玄,字允和。”

    时至今日,叶青玄仍然会想,也许她和阮小青本来能成为形影不离的好友或文坛上一对双璧,可惜这世道上有太多泥泞,出淤泥而不染的本是少数。浊世太苦,更无法要求他人善良。道不同,便不相为谋。

    “开秋榜本是特例,一切都要看陛下的意思。”

    平日书院里的男女不混住,叶青玄亦很少到别院去,故而没见过这位青年,但见此人谈吐间有雅量风骨,有些一见如故。

    谭衡恍然点头:“我也认识孟姑娘。”

    多年以后,她再次打开旧匣子,扑面而来的,是腐烂后又生出新芽的十七岁的夏天。

    成为天子门生,朝廷命官。

    方循还答应帮忙解决叶青微上学一事。

    方循的眼皮抽搐,看上去深知其害。“……唉,温公子小时候也那样。”

    接下里的几天里,书院渐渐空了。最先离开的往往是落榜之人,他们离去时大多匆匆,脸上透着倦容,很多人甚至没打招呼便不辞而去。

    玉孤江上游船归港,沉寂度夜,明复起航。江头那轮圆日东升西落,循环往复、周而复始,代代相续,永无止息。

    就是在叶青玄面圣的那晚,孟怀昱带着她的家仆连夜登上了回光州的船。

    她知晓既然无法回应孟怀昱的情感,二人总有分别的那一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她看开了许多事,但依旧是个重感情的人,会与仅有一面之言的同类人交朋友,也会在雪地里背走浑身冻僵的陌生人。有时真不知道这样是福还是祸。

    叶青玄犹豫了数日,还是听从白秀吟和方循的建议,到他们帮找的新居坐下。那处距离太学不远,新友谭衡就在隔壁。

    等叶青玄回来的时候,托人相问,好友已经离开。人去楼空。

    搬家后,叶青玄把皇帝赠给的那一支插着竹叶的细口瓶留着,摆在了窗边。谭衡有次路过看见,给它取了个昵称叫“观音瓶”。那支细竹叶总是静静地放在窗台上,既是景观,又像个见证一般。

    “我能给她找最好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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