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2/2)

    她这么一问出来就后悔了。

    张秋凛深吸了一口气,又马上屏息。

    这么一句简单的回答,又无端给了希望,她接着问:“住的好么?吃得惯么?有没有可靠的友人?”

    “——允和,你到后面去干什么?快来!”

    芙蓉鞍马(四)

    曲尽知音无觅处,偿了诗债愧清风。

    直到写完,她长舒了一口气,这才看清自己到底写了什么。

    那边有几个书生装扮的年轻人凑成一堆,压低声音轻唤着她,急慌慌地朝这边招手。叶青玄的身形向外一摇,似是仰头一笑,身上那阵清香又随着风飘过来。

    不避六艺亏心处,识得疾苦未雨谋。

    入夜,张秋凛决定去城西看一看那位爱折腾的伯父最新排演的戏。她本想托辞公务繁忙拒了,但为心绪所扰,临时决定赴约。与亲戚们寒暄过,便坐在后排安静喝着茶,末了,从怀里掏出几页没看完的策论,借着灯影来读。

    一道薄薄的人影,随风袭来一阵暗香,那道清丽婉转的声音落下。张秋凛的手忽一空。

    “——我就说嘛,是谁如此扫兴非要在看戏的时候批公文,原来是张大人。那就不奇怪了。”

    她的目光落在张秋凛面前那一摊方才手忙脚乱、已致顺序错乱的公文上。

    潋滟晴芳难留住,少年解鞍陪君子。

    踏着礁岸,登攀碣石。

    张秋凛微启双唇,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傍晚时分,湖心岛人逐渐散了。

    叶青玄背手立在廊下,戏台上五彩的光照在她的脸色,目光投向远处。

    “走吧。”叶青玄轻盈地跳下来道,拍了拍手,“几句废言,不值一看。”

    人们都道曲终人散,古来憾事皆如此。可若人生不过是一场戏,每个人都是台上戏子,谁又能道一句曲终人散、缘尽各安。分明是她在戏里演绎着一段故事、抑或一段历史,同台者亦各有其使命。何来的曲终人散?人生如戏而已,谁也不曾同行罢。

    知音。

    戏台上正是好长一段闺中女子的独白,配乐的节奏婉转而绵长,将台下人的声音吞掉了一部分。她的动作蓦地停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叶青玄望着她,在乐声交替间缓缓道,“你还是老样子。”

    火红的晚霞映在江水中,远看时水天一色,澄澈空明。

    她抬起头,纸页飞散遍地,像月光下落的雪花。

    “书院里几人说晚上一起去听戏,听闻是东郡人办的,反响还不错,你也来吗?”

    张秋凛扔了笔杆,自嘲似的垂眸暗笑,至此仿佛终于明白,为何时过境迁了那么多年,却还是念念不忘。

    月色从屋檐上斜照下来,筛出一道泾渭分明的沟壑,明亮的那一侧,单薄而清亮的白衫随风微扬,如月一般皎洁。

    微冷的晚风吹透了长衫,几声寒鸦孤高清嗓,啼破了长空。

    孟怀昱挪开视线,二人并肩在湍湍人潮里穿梭。她不解诗中的意思,却隐约感觉到朋友的情绪,方才还很沉重,现在忽而轻快了。

    张秋凛站在临文榜前,一目十行。哪知是在览景,抑或念诗,还是寻找故人词句。

    “你到京城几日了?”

    往来云迹苍穹客,身世潦倒酒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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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可笑啊。

    自从入朝为官以来,她已许多年不写诗。此刻她仿佛忽然年轻,又好像苍老了许多,笔下的墨好似生出了自己的意识,在书写着她的一段生命。

    张秋凛徒劳地想把那些乱跑的纸张藏起,用衣袖拼命遮掩着,平生还是第一次因办公务而感到羞愧。

    叶青玄垂眸瞥了一眼她旁边的位置——还是空着的。不知是否是张秋凛把翰林院的怨气都带到了戏楼,还是她整天穿着官服顶着官帽和人对骂,身上沾染了威压惹得没人想在如此良辰挨着她坐。这会儿她突然觉得很难堪,正手忙脚乱的收拾公文,听见上方叶青玄无奈地道:“无妨,我不坐了。”

    只见叶青玄面无表情,正对着戏台上那一红一粉两道鲜艳的影子。张秋凛还以为她可能刻薄地回一句“关你什么事”。却没想到,叶青玄眼睛盯着戏,平静地回答:“十五日了。”

    就像是这首诗,虽是写了,周围肯定无人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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