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3/3)

    可裴怀彻接下来,却真将自己的方略,一层层铺开了。

    他直言,大梁的地貌与大渊不同。

    渊地多是广袤的平原,一旦大军杀入境内,行踪便难以掩藏,唯有与守军正面大兵团作战一条路可走。

    而大梁山多水多,他大可再将五万人拆作五路,化整为零,以小股部队隐秘潜入梁境。

    再于庸界天险处集结,趁守军措手不及之际,一举突破这道关隘。

    此后只需再下堰城与陇城两座大城,便可直取湘京。

    即便郦媖当机立断,弃都城逃往更南,意图在哪处重整兵马集结反扑,他也有很大把握救回女皇与继后。

    并以他们二人为筹码,令她放他们撤回渊地,事后再经由女皇主持斡旋,重新缔结两国以洛川为界的和约。

    裴怀彻说到此处略停,茶盏被他搁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旋即才又平静续道:“于公,此役或许能为两国百姓真正换来一纸至少百年不互犯的和约,于私,朕也算对岳母和岳丈尽了孝道。再不成,他们也怨不得朕和皇后了,而就算打不赢,大渊在北境的根基也不会动摇太多,你们以为如何?”

    若说听到这里,几人还只是震惊于他的用兵如神,布局周密。

    可当他随后又提及欲立刻书密诏立昭宁为储,并表明万一自己有所不测,便令卫江冉辅佐翠花垂帘听政的意图时,他们终于后知后觉地醒过神来,裴怀彻这番决议的背后,压上的究竟是什么。

    郦媖当年北伐,赌上的是大梁的国运,而裴怀彻此番南伐,赌的是他自己的命。

    这步险棋不是万无一失的,恰恰相反,其中可能生出的变数太多了。

    即使前期确然能顺利分兵潜入大梁,可不仅庸界的天险易守难攻,其后还有堰城和陇城,这些都是他必须依靠手中仅有的五万兵士,去与大梁不知何时便会包抄而至的援军,真刀真枪拼夺下来的。

    若当真事有不逮,依裴怀彻的性子,他也绝不会将随他出征的兵将作为后盾,流干他们的血来为自己争取逃回北渊的生机。

    他只会像当年仅率三十骑为项修等人断后那样,身先士卒地挡在所有人前面,拿自己的性命去为身后的数万兵士筑起最后一道防线,只为让更多的人能够平安归乡,与家中老小团聚。

    卫江冉,郦璟和项修此刻也想通,他为何事先不与翠花商议,偏偏选在今日,召他们三人前来,让他们与翠花一同听他讲这件事了。

    从前是别人家中有父母老小,有牵绊有眷恋,他行此举还能被旁人赞一声大义,可如今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小昭宁还不满三岁,小若笙更是尚不足半岁,翠花怎么可能放他出去,为了履行所谓的“忠孝两全”搏命?

    就算翠花已能在卫江冉的辅佐下,做好一个垂帘听政的皇后,令大渊延续今日的国泰民安,可他们的家也没了啊!

    小昭宁与小若笙,再也没有父皇了。

    卫江冉等人谁都不敢再坐,皆低着头跪到了帝后面前,亦不敢妄言。

    而翠花显然也不打算再给他们中的任何人开口机会。

    她先是惊惧愤怨地扫了他们一眼,眸光淬了冰似的,再转向裴怀彻时,更是全然顾不上什么皇帝皇后的体面了。

    她纤指直指他的鼻尖,狠厉的声音发颤道:“裴怀彻,合着你先前从不限制我干政,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动出这样的心思,能心安理得地向我托孤?你打了半辈子仗,半条命都被你打没了,还没打够吗?现在连剩下的半条都不肯留着,跟我们娘仨好好过日子……这些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说到气急,她的胸脯剧烈起伏,更多的委屈伴着旧日的回忆涌上心头,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顺着娇靥簌簌滚落:“我当初就不该给你这双腿治那么利索!若我有远见,就应背地里授意御医故意接歪几处,只教你一辈子都瘫在轮椅上,保不齐还能比现在活得长久些!”

    裴怀彻向她坦言这些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更是手足无措。

    他也无暇再去顾及卫江冉等三人还在阶下跪着,慌忙起身要去为她拭泪。

    可他到底走不急,也走不快了,尤其是眼下病愈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情形。

    几乎脚步甫动,身形便是一晃,虽得益于他及时撑住御案,没有跌倒,可落到翠花眼中,仍无疑是又往她心中的怒火上泼了一瓢滚油。

    她挥开他欲触碰的手,齿间咬着恨道:“本宫与郦媖可是同父所出,你真以为她能做出的事,本宫就一定做不出吗?不就是幽禁一个皇帝,再架空他的行事吗?从明日起,你便不必上朝了,郦媖锁得住母皇,本宫也锁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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