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4/4)
他依旧没有去坐那把天子当坐的御座,只像从前一样,坐到了靠窗的下首处。
渊地入秋早,此时窗外的梧桐叶已黄了一半,风一过,扑簌簌地飘落而下。
他久久望着那方已空无一人的御座,终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伪装,面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来。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时,曾让他的母妃抱着他坐在这里,慈祥地教他握笔识字。
后来轮到他皇兄,毕竟领了他父皇的遗诏,总要做出一副长兄如父的模样给人看,也曾令他坐在这里,考较他的功课。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从被考较的那个,变成了考较的那个。
因政事繁忙,幼时的裴子宴又缠他得紧,一度逼得他将朝中奏折搬来这里批阅,一边朱笔点画,一边督促小皇侄习字温书。
可是如今,他曾伴过的三位君王,都已经不在了……
裴怀彻想,这世事,怎会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这把龙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郦媖……到最后,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头上。
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
裴怀彻抬目,勉强对站在门扉处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昭宁呢?”
翠花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点痕,便道:“先交给宝钿照看着了,都过午时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来寻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宫人都瞧见了,说陛下来御书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可裴怀彻在听闻“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时,面色已然一滞。
待她又更进一步,一声“陛下”的称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已彻底消散不见。
翠花见此,便知自己猜对了。
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若能由得他选择,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眉骨轻轻描过,柔声问道:“相公,你真的这么不想做皇帝吗?”
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还有得选吗?我心中最轻松欢喜的日子,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你卖卖豆腐,我帮你算算账,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子们读书习字。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乳名,给爹爹留后,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
其实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子随夫家姓的。
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口提过一嘴,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
不仅给小昭宁取乳名时特意强调了姓刘,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耿耿于怀。
翠花深吸了一口气,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姓郦,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吗?”
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竟被她一气,胸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拧眉回道:“胡说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
翠花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道:“对啊,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这一点你也一样,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穷书生也好,是驸马也好,是煊王也好,还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宁的爹爹,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过好,你不必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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