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1/3)

    送别裴子宴的这个清晨, 天色灰蒙,山间依旧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裴怀彻未唤更多人来相送,只身将衣物与甲胄叠好, 交到这位自己瞧着长大的皇侄手中时,指尖仍在甲缘上顿了又顿。

    裴子宴好像在他离开后又长高了些,至今身量已与他相差无几, 束发贯簪后, 隐约眉眼间都带着几分他的影子。

    只教裴怀彻看了半晌, 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叹, 转而亲手斟了酒。

    一共十二杯, 两杯是他们叔侄的, 另外十杯敬予那十位即将随裴子宴踏上不归路的精骑。

    这八百精骑, 名义上是女皇拨给裴怀彻的“亲卫”, 实则多是昔日由桑将军亲自操练出来的旧部。

    裴怀彻与项修未曾刻意向他们隐瞒过此行的凶险,因此他们心中皆清楚, 一朝离京,最好的结局, 也不过是待裴怀彻等人安顿下来后, 各领些安身的银两, 被就地遣散。

    可他们更记得桑将军与其长女, 女婿是因何而死的。

    那可是他们视作恩师父兄一般将军的满门血仇, 让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愿昧着良心, 事后装作无事发生, 再去向郦媖这等残害忠臣的暴君俯首效忠。

    既如此,不如随裴怀彻和项修一道,走上这条九死一生的路,算是为守住他们大梁真正还值得效忠的那一脉, 贡献出自己的绵薄之力。

    今日若能随渊国废君赴死,为更多人,乃至整个大梁换来一线转圜之机,那便更是死得其所。

    于是十人中无人心生退意,都豪迈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整兵上马,静静等待裴怀彻与裴子宴说完最后几句道别的话。

    裴怀彻终究还是不舍的。

    那杯送别的酒被他握在手中,迟迟未饮,只是望着裴子宴,深眸中欣慰与悲痛交织在一处,百感交集,久久不知还能开口说些什么。

    相较之下,倒是裴子宴更洒脱些。

    年轻的帝王将裴怀彻敬来的酒一饮而尽,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他的目光越过山道晨雾,遥遥向北境望了一眼,眉宇间竟浮起笑意道:“皇叔,子宴最后未太有愧您的教导,已是知足了。将剩下的事托付给您,我也能安心去见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了。您且保重,大渊……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定,未来就都靠您了。”

    裴怀彻在昨日之前,还从未想过要去坐大渊的皇位。

    可此刻,他却郑重地应了下来。

    他知道,放了裴子宴此去,自己便也没有其他退路了。

    接下来,他唯有牢牢握住裴子宴孤注一掷为他撞开的这一线生机,才不至让今日的一切惨烈牺牲付诸东流。

    他必须如裴子宴他们所愿,去将那些已然蠢蠢欲动的乱局,一一终结在萌芽之中。

    晨雾渐浓,裴怀彻静静驻在原地,目送裴子宴率十骑远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一点点没入山道的白雾深处,再也望不见了。

    这般不知过了多久,空了的酒盏始终被他擎攥在指尖,晨霜却已经沿着袖口爬上来,直把他的指节浸得寒凉,他都浑然未觉。

    忽然,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拢了上来,覆在了他冰冷的手背上。

    是翠花。

    她这会儿已站到了他身侧,半边身子也沾着帐外清冷的雾气,掌心却暖,贴着他冻白的指节,慢慢捂。

    她,项修,以及弟弟妹妹们,其实也早就醒了。

    只是他们都觉得,该给裴怀彻留些空间,容他和裴子宴好好做完叔侄间的最后道别,于是谁都没有上前打扰,只各自在心中,重新择定了未来要走的路。

    翠花与裴怀彻是夫妻,当然无论他做出什么选择,她都会追随到底。

    正如昔年她无论是贫苦的小村姑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都始终陪在她身边,但凡她所愿,他便竭尽全力替她达成一样。

    如今换作她来陪他了,她自会凛然无惧地站在他身边。

    陪他回到大渊,取回天命。

    待他真正坐上那张龙椅,成为渊宣帝,她就做他的皇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让他像从前那样,孤身一人了。

    项修更不必说。

    他从最初在裴怀彻麾下效力时,效忠的便是那个处在裴怀彻庇佑下的大渊。

    如今裴怀彻要回故土称帝,他自当作为其左膀右臂,万死不辞。

    剩下的,就是郦璟,郦婵与郦媛兄妹三人。

    他们到底是大梁的亲王和公主。

    先前郦媖公然撕毁梁渊两国共治中原的契约,已是将大渊视作需踏平的敌国了。

    若他们再随裴怀彻“复渊”,便无异于是主动去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再无回头的路可走了。

    然而三人,连同某种层面上是被裹挟上“贼船”的卫江冉,也全不是那等会囿于“小礼”而置“大义”于不顾的人。

    他们心里都明白,裴子宴那番“救苍生”的话,绝非只是为了说服裴怀彻而刻意耸听的危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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