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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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直到这一刻,筋骨皮肉间寸寸撕扯的痛楚,才真正鲜明起来,细针密线般穿刺过四肢百骸。

    他睁开眼时,首先感知到的,是双腿处传来的细密钝痛。

    若真如此,他们那些关于“白头偕老”的期许,恐怕都要成空。

    她忽然想起,自昨夜起,他便依着曹御医的嘱咐,未曾进过食水,加之失血过多,此时定然又渴又饿。

    可比起他日后能否不再时时依靠轮椅,翠花此刻满心满眼,皆是他那双被白布重重裹缚,固定在特制木架上的伤腿。

    落入裴怀彻眼中,只觉她在竭力用笑容压下心中惶然似的,娇软的声线都含着哄:“媛儿妹妹想得周到,汤和粥都早早就让下人备着了,一会儿你尽量多用些,气血足了,伤口才好得快。”

    只教裴怀彻心口一紧,顿时惶然无措起来。

    她忍不住想,待麻沸散的药效过了,他要撑过后面少说数十日的愈合之期,定又得受上许多罪……

    平躺的姿势到底吞咽不易,裴怀彻喝得极慢。

    见他形状锋利的喉结艰涩地滚动,翠花竟同样将他此刻的沉默错解为了有口难言。

    何况经过此番断骨重续,他双腿的筋断骨折处皆接合端正,日后内外创伤愈合起来,只会远比当年碎骨潦草推入肉中,难免要反复溃烂发炎顺畅。

    思绪辗转至此,他的目光终是缓缓垂落,定定地停在了自己那双被白布层层紧裹,固定于木架的腿上。

    而他亦想过最坏的可能,便是曹御医剖开了他的双腿,却发现内里疮痍遍布,病灶深植,难以根治,只得稍作清理碎骨腐肉,又将创口重新缝合……

    令他额间渐渐沁出一层薄汗,呼吸也不由自主地急促了几分,仿佛每一息都会牵动起胸肋间的滞闷。

    待宝钿领命离去,她才重新折回榻边,绞了温热的软帕,坐在床沿,细细替他擦拭着额上新渗出的汗珠。

    心烦意乱间,他深邃的眉宇不禁蹙起一道折痕,连带本就血色不多的唇,也愈发显得苍白。

    他眼睫微动,罕见地怔了怔,目光循着那截藕色的衣袖向上望去,正迎上小娘子一双含泪的杏眸。

    倘若他终究无法陪她走完这漫漫一世,那么他所求,便是二人共度的每一刻,她皆能开怀欢颜,至少待到他们不得不生离死别的那日,他留给她的回忆里,能欢愉多过愁绪。

    当然,翠花大可不必如此多虑。

    麻沸散的药力并未持续太久,可裴怀彻依旧昏昏沉沉地睡到了戊时才醒。

    他的记忆仍停留在麻沸散的药力袭来,他恍惚阖眼的时候,故而并不知晓手术的结果。

    裴怀彻本欲安抚的话尚在舌尖盘旋,又莫名从她的温言软语中,品出了几分欲盖弥彰的回避意味。

    比起腿上那点“无关紧要”的疼痛,显然是她的眼泪,更加令他紧张心慌。

    便匆匆眨了眨眼,将眼角湿痕隐去,起身走至门边,轻声吩咐宝钿去取膳房里一直温着的乌鸡汤和小米粥。

    她的目光流连其上,因他得以熬过此次生出的喜悦,紧接着就被唯恐他疼的忧虑冲散。

    更何况她越是这般无微不至,他心中那团无处发泄的沉郁之气便越是滋长。

    裴怀彻自十七岁起便领兵御驾,三度亲征西邦,大小伤势历遍,早将自身磨出了一副不再怕伤怕痛的硬骨。

    翠花时刻留意着他的神色,见状立即停下手中银勺,关切道:“相公,你还好吗?是不是腿开始疼了?”

    说全无遗憾失落,自是假的,但他还是不愿见她为此以泪洗面。

    盈盈若秋水蓄雾,眼角还缀着未拭尽的湿痕。

    翠花果然亲昵地执起汤勺,甚至未让他费力坐起,只让他在枕上安然躺好。

    一时更觉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但那痛意远比他设想的轻微,以至他本能地便想撑臂起身,然而还未发力,一双柔软的小手已抵住了他的胸膛,将他轻轻按回枕上。

    而后才舀起一勺金黄的鸡汤,轻轻吹温了,方递至他唇边,耐心等着他缓缓抿入,再一点点咽下。

    屋内静了下来,唯剩烛火哔剥轻响。

    不多时,宝钿提着食盒去而复返。

    她是个有眼色的,心知公主亲自照料驸马,少不得一番温存体贴的亲近体己,便未多停留,只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下,又细心地将房门掩好,恭敬退至廊下等候。

    “别哭……”他开口,嗓音因久未进水而沙哑干涩,轻咳了两声,才续上话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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