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3)
翠花这话说得直白执拗, 带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倔强劲儿,竟让端坐高位的女皇都为之一滞,片刻语塞。
殿内一时沉寂得只闻更漏滴答, 紫铜兽炉中逸出缕缕青烟,沉香袅袅。
短暂的沉默过后,女皇将手中的青玉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盏底与檀木桌案相触, 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她蹙起远山眉, 语带薄怒地道:“只要他?我大梁金枝玉叶的公主, 只要个从穷乡僻壤捡回来的残疾村夫?”
翠花起初开口时心中仍惴惴不安, 可一听女皇竟话中带刺地贬损裴怀澈, 想要维护他的冲动便涌了上来, 瞬间淹没了先前的惶恐胆怯。
她挺直脊背, 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女皇道:“母皇既已找婵儿妹妹,媛儿妹妹, 还有项将军确认过了,分明知道淮澈才不是什么寻常村夫!”
女皇几乎要被她气笑, 从喉间逸出一声轻嗤道:“是, 大渊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 仅率三十骑便敢力抗西邦千人, 身先士卒地为手下部众断后, 可你捡到他时, 他不就是个残了双腿, 需靠你养活庇护的赘夫吗?”
翠花听得不服,嘴角抿得平直,据理力争道:“便是腿上落了伤疾,淮澈也没有靠我养活过, 母皇若不信,大可即刻派人回白石村问个清楚,他既开蒙教书,又卖字鬻画,挣得银钱比我卖豆腐还多些,平日里遇上什么事,也都是他护在我前头。”
女皇面上浮起一层恨铁不成钢的愠色,指尖在案几上轻点道:“他能怎么护着你?像这回一般,你让他设法赶走陆挚,他便拿脑袋往石桌上撞,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听女皇提及裴怀澈的伤,翠花又急又心疼,眼眶倏地红了。
她扁了扁嘴唇,声音不自觉地带了哽咽:“他那也是被逼得没法子啊,陆挚堂哥是温仪姑姑的儿子,又是四品少尹,淮澈同他硬碰不过,除了用自己作筏子,逼他主动向您请辞,还能如何?”
说到此处,翠花除了仍是跪着的,神态语气几乎与寻常人家同娘亲闹了别扭的女儿一般无二了。
这无疑并不在裴怀彻嘱咐她做的事情范围内,他却只垂眸静听,没有半分制止的意思。
只因他敏锐地察觉到,女皇也不知是被翠花带偏了还是怎的,那苛责的语气虽严厉,内里倒并不具备多少君王的威压,似乎也更像一位因女儿任性而爱深责切的寻常母亲。
而这一点,侍立在女皇身侧的睿男妃也觉察到了,他到底不比裴怀澈喜怒不形于色,刻意抿紧的唇角不禁抽动两下,似是想笑,又不敢真笑。
女皇正拿女儿无法,余光瞥见他强忍笑意的模样,当即眼风如刀地扫了过去:“有什么可笑的?见朕管不住这不听话的女儿,你觉得有趣?”
睿男妃确实会说话,忙躬身道:“臣夫不敢,况且陛下哪里是管不住,分明是您心里偏疼姝儿,纵她使些小性儿,也舍不得重责罢了。”
女皇沉着脸不语,睿男妃会意,便温声招呼翠花道:“姝儿别跪着了,快来哄哄你母皇,这几日为着你的事,她可是气得不轻。”
翠花一听自己能起身了,下意识便伸手要去扶身旁的裴怀澈。
他走了那么远,又跪了那么久,她都不敢想,那双腿此刻得疼成什么样。
然而目光与他相触,却见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这才恍然,睿男妃只唤了她一人起身,若她执意要拉着他一起,反倒不妥。
于是只得悻悻收回手,又心疼地望了望他掩在袍摆下的双腿,方独自站起身来,蔫头耷脑地挪步到女皇身边。
二人这番无声的小动作,自然悉数落入女皇眼中。
故而听翠花乖乖说了几句软话后,女皇便将目光投向了阶下仍笔直跪着的裴怀澈,毫不掩饰其间的探审,格外挑剔地打量。
女皇缓而沉地开口道:“项修说,你从前不单是煊王麾下的行军长史,在他未率军出征时,更充任王府内臣,具体是做什么的?”
裴怀澈早料到女皇会深究他的底细,因此也在心中备好了一套周全的说辞。
他态度恭谨,不卑不亢地答道:“回陛下,主要是打理王府内部的一应琐事,护卫安排,仪仗车马,文书办理,膳食起居,传召通禀……皆略有涉猎。”
女皇捕捉到关键,眉梢微挑道:“文书与传召皆经你手?那煊王摄政十二载,行的是帝王天子之权,你在他手下经手这些,岂不等同揽了宰相之职?”
裴怀澈将头垂得更低,滴水不漏地道:“王爷奉先帝遗诏辅佐幼主,从未僭越,草民亦不敢有非分之想,渊国宰相之位从未空缺,草民不过是王府的一介府吏,尽心为王爷处理些琐碎罢了,不敢与朝堂之上的宰辅重臣相提并论。”
他的语气虽谦卑,可随后女皇接连提起煊王秉政期间的几桩重大政绩,其中诸多关窍细节,他却皆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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