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2)
风起了,古松下那根松了的弦又响了一声。很短,像是有人在远处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棵松树还是站在那里,枝繁叶茂,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下那两个人还是靠在一起,像是长在了一起。山林深处,没有人来过的地方。一年又一年,那两个人身上盖满了松针和落叶,像是被时间轻轻盖上的一床薄被。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风还在吹,天黑又天明。再没有人记得那些已经离开了的人。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有什么东西还在静静地待着。也许只是这阵风,也许只是这根弦。也许只是宫墙深处,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桃树。
也许只有宫墙记得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可宫墙不会说。那些砖一块一块地叠在一起,几百年的、上千年的,叠成了这座宫城。风吹雨打,日晒夜露,它们什么都没忘。它们记得那个六岁的小女孩站在冷宫门口追着一张破席子跑,记得她蹲在长巷的墙角哭得浑身发抖,记得她一个人走回咸福宫,记得她坐在廊下看着桃树发呆。它们记得那个十四岁的秋天夜晚,她站在老树下,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对着空气伸出手去握什么。它们记得她每一个对着空气喊“沈晚”的夜晚。宫墙记得所有事情,但它们不会告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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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春天的清晨,小太监提着灯笼从廊下经过。他刚入宫不久,对咸福宫的旧事一无所知。那天他起得早,天还没有完全亮,东偏殿的廊下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他提着灯笼走过去,余光扫到了院子里的桃树。他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人。月白色的衣裳,松松绾着的头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那个人背对着他,站在桃树下面,像是在看树,又像是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小太监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他没拿稳,灯笼掉在地上灭了。
夕阳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橙红色的光照在松针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铺在上面。那些光落在断弦上,落在琴杆上,落在泥土上,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在他们早已模糊不清的轮廓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走了。
咸福宫的东偏殿还空着,门上贴了封条,没有人进去过。封条已经泛黄起皱,边角翘起来,风一吹就啪啪地响。院子里的那棵桃树每年春天还是会开花,粉红色的,一朵一朵的,热热闹闹地挤满枝头,开了落,落了开,一年比一年茂盛。但没有人多看它一眼。它站在那间空屋子前面,像是站在一座无名的坟前。偶尔有风穿过咸福宫的后院,吹得那棵桃树的枝干轻轻摇晃,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翻一个身,又被风带走。那些花瓣落满了院子,铺了一地,像是给那个空无一人的院子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
他吓得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到月门那边才停下来。他喘着气,回过头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桃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着。第二天他告诉别人,别人都说他看花了眼,那里什么也没有。他也只好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天他确实看见了。月白色的衣裳,站在桃树下面。他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害怕,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那间屋子已经空了,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那个人站在树下的样子,不像是鬼,更像是在等谁,可那地方已经不可能有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