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泪已经到眼眶了,又被她忍了回去。她不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哭。哭了就好像她在要挟沈晚,好像在说“你看我这么难过你不忍心拒绝我吧”。她不想让沈晚觉得她在用眼泪当武器。她是真心的。她只是想知道,沈晚会不会离开。在这个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世界里,沈晚会不会是那个例外。
“好。”沈晚说。
但沈晚没有替她说出来。沈晚只是在等她准备好,等她自己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沈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明天见”,因为她怕说了“明天见”,明天就会像今天一样,她还是说不出口,还是把那四个字咽回去,还是把喜欢烧成灰,还是把灰吞进肚子里,还是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不想这样了,她想说出来。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很快了。很快她就会攒够勇气,把那四个字从那个捞不回来的地方捞出来,放在舌尖上,递到沈晚面前,不管沈晚接不接,不管沈晚是什么反应,她都要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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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纸鸢
那天晚上,沈棠没有喝安神药。今天她不想喝。她想在清醒的状态下记住这个晚上,记住沈晚说的那个“好”字,记住沈晚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触感,记住月光落在沈晚脸上的样子。她不想被药模糊掉任何一个细节,不想让那些东西变成一团暗红色的影子,再也记不起来了。
沈棠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轻,最后一遍的时候,她已经分不清那是一句话还是一口气了。她闭上眼睛,把这只手的感觉存进了脑子里最安全的地方。
好。永远不离开。
“明天见。”沈晚说。
沈晚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刮来一阵风,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沈晚不会离开她。沈晚亲口说的。好。
沈晚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沉闷的咚咚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地撞在沈棠的胸口。沈晚站起来,把手从沈棠的手背上移开。沈棠感觉到那片凉意从她的手背上一寸一寸地退去,像退潮。
因为她不想后悔。她这辈子已经有过太多遗憾了。母亲走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别走”,康嫔把她扔给嬷嬷们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抱抱我”,那些欺负她的人推她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你凭什么”。她想在还来得及的时候,把那四个字说出来。
沈晚走了之后,沈棠一个人坐在桌前。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把书翻开。《关雎》那一页还在。她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眼睛酸了,字迹在眼前渐渐模糊了。她闭上眼睛,把那本书合上,放回桌上。然后她站起来,吹灭了灯,躺到床上。
沈棠忽然觉得,沈晚是知道她想说什么的,知道她咽回去的那四个字是什么,知道她为什么没有说出来。沈晚什么都知道。沈晚从她们第一次见面起就什么都知道,知道她会哭,知道她会在那条长巷里停下来,知道她会抬起头,知道自己站在那棵老树下的时候,沈棠一定会走向她。沈晚知道她为什么咽回去了,知道她在害怕什么,知道她说不出口的那些话在心里烧成了一把多大的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是灰烬。沈晚全都知道。
这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承诺。没有之一。
黑暗。安静。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过来,四更了。沈棠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一遍。两遍。三遍。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因为她在念到第四遍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其实沈晚一直都知道。她不需要说出来,沈晚也知道。
那年许下约定之后,沈晚偶尔会带沈棠偷偷出宫。一两个月一次,不固定,有时候隔得久一些,有时候隔得近一些。没有规律,没有预兆,沈晚想出去了,她们就出去了。沈棠从来不知道沈晚是什么时候决定要带她出去的。她只知道在某一个下午,沈晚会忽然出现在她面前,说“今天出去走走”,然后牵着她的手穿过那条窄巷子,推开那扇没有锁的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街。
她睁开眼睛。沈晚还在看着她。月光落在沈晚的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淡很淡,像一幅快要褪完颜色的水墨画。沈棠看着沈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沈晚伸出手,不轻不重地覆在沈棠的手背上。